第133章
这一腻歪就过了两个多月。
裴逐珖直到十一月十六冬至才不得不给锦照喘息的机会——冬至大朝,晟召帝会亲自带着文武百官祭天,而后举行盛大朝会,朝会后还会赐食赐赏,接着还有冬至宴。
也就是说,有资格上朝的文武百官,只要不是病得快死了,都必须撑着参加。
天还没亮,廿三娘就来敲了门,锦照眼睁睁看着她轻巧几下便将生龙活虎的裴逐珖化妆成了生病许久的萎靡之态。
她看得手痒,拜师之心又起。
随后她被裴逐珖裹巴裹巴带回听澜院,裴逐珖略有遗憾地道:“今日姐姐做回锦照。”
不然我是谁?还真当我是贾二姐?锦照飞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啰嗦,转而问廿三娘:“廿三娘,你今日可有安排?”
她抬眼时,刚好撞见廿三娘眷恋凝视裴逐珖视线的眼神。
锦照心中瞬间有了数,善意地向慌张收回视线的廿三娘笑笑。
廿三娘看出她打心底的善意,心中的担子也好愧疚也好瞬时一轻。声音妩.媚如常:“今日冬至,奴家自是去寻老朋友叙旧~”
倒是锦照满眼失落,黏黏糊糊地抱怨:“可惜了……原想你与我们一起过……”
裴逐珖不满意廿三娘与锦照多话,睥睨着廿三娘模糊的面孔道:“捡要紧的说,我去外面等。”说罢利索出门,留一室冷风给屋中三人。
锦照近来被他缠得又烦又腻,见他给廿三娘甩脸子,起了维护之心,梗着脖子对门外扬声道:“别听他的,他纵是迟了也没关系。你自己也能出这裴府。”她不确定地问,“是吧?”
廿三娘颔首,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追随那道若有似无的身影。
锦照心中默默叹息,坐下问道:“是有事需要我注意?”
“正是。”她微微屈膝,“裴小姐近日已经从丧兄之痛里走出来了,近日奴家代您去她那边走动了六七趟,关系维持在您与她原本的亲疏,她也并未起疑。只是翻雪那小东西一直不肯认奴家,她还纳闷翻雪怎么了……”
翻雪过去就一直恐惧裴执雪与裴逐珖,锦照对翻雪生出钦佩之感。她笑:“正常,猫儿比人多几分灵性,翻雪更是快成精一般的机灵。旁的择梧今日亦有安排吧?”
“一会儿她来接您随裴府众人一齐祭祖,晌午再一齐用饭。”
这就是留在裴府最闹心之处——她永远要被迫回忆到那人和他的家人。
她看锦照苦了脸,笑着宽慰:“您不必忧心,不过再给那人上柱香罢了,裴老爷最近频频梦魇,必不会一齐用饭。”
兴许梦魇是裴逐珖的手笔。
“哦……”锦照长舒一口气,不用见裴老爷实在算是眼不见为净。
冬日的第一缕风还未凉透,卷着落了大半的枫叶推着墙角,想要径直去院墙另一边将那尚青的细叶老竹一并吹黄。
裴老爷称病,哪怕祭祖也不在场,不知他是否刻意躲避列祖列宗。
又是因在丧期里,冬至必用的羊肉锅子与象征团圆的饺子都吃不得,锦照、席夫人、裴择梧只一齐用了一碗素面便潦草结束。
裴择梧看起来更瘦了,身高倒是比她又高出一截,几月不见,她眼中少了迷茫无措,多了坚毅之色。
许是相由心生,她的下颌骨相愈发分明,透着英气,唇也比锦照有了棱角一般。使得两人虽眉眼极度相似,却各有千秋。
锦照似是至惑至贪的小兽精魅,裴择梧则是木石所凝的无欲灵魄。
今日的裴择梧显然心不在焉,祭祖时掉了香,用饭时落了筷。
锦照猜测定是因那皇室情郎而心绪不安,也是,裴执雪突然一死,她突然要守一年的孝,这时间足够对方从议亲到娶亲了。一会应好生探探,兴许廿三娘怕露馅没与她深聊过。
但她刚踏进裴择梧院子,裴择梧便将所有人——包括云儿,都关在了院外,锦照便知自己方才的猜测全错了。
裴择梧院中那遮天蔽日的八重红枝垂樱树早被裴逐珖砍得只剩光秃秃一根主干并一根粗壮旁支。旁支上的藤编秋千里积了几片落叶,显得有些萧索。
锦照绕行至巨大的秋千前,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丢入其中,唤道:“择梧快来!”
她身着一身层纱缥缈的天青色衣裙,小小的身形深陷其中,像被困在藤筐中一抹本该无拘无束的蓝天。
裴择梧三步并作两步坐到锦照身侧,紧紧包住她的小手,压着嗓子问:“锦照,你是自愿的吗?”
锦照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知道的?”
裴择梧看向她的双眼瞬时通红,嘴唇翕动着用力点了两下头。
“啊!”锦照脑子又灵活地转了个弯。原来她早知廿三娘是假冒的,这才是她神不思属,方才还将云儿也一并关出去的原因。
看着她兔子似的眼,锦照心中惭愧,都怪自己急于摆脱裴执雪的影响,又过于贪恋裴逐珖的美.色,裴择梧怎会认不出她的芯子换了。
她继续道:“那你这些日子一定没少为我担心……对不住……”
裴择梧哽咽得话音模糊,执着地问:“你与他……是自愿的?”
二哥是能十几年都扮猪吃虎的高深人物,还联合锦照一齐谋害了她的亲生长兄,本就让她恐惧。
随后锦照也失踪,还换了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假货让她面对。
事态的发展逐渐诡异至极,她不敢问也不能有任何动作,只能静观其变,控制自己的恐惧。
这厢锦照也猜测到裴择梧所忧,将额抵在她肩上:“苦了你了……我……”她不知该怎么说自己跟裴逐珖的事。
“我早知你与他有意,”裴择梧松了口气,“幸亏是我多心了,我怕你是被他强迫,还险些错怪云儿,以为她为裴逐珖背叛了你。”
这次轮到锦照错愕了:“早知?”
裴择梧抽回手,鄙夷地瞥她:“你似乎对我的头脑有些误解。好像裴家另外两个是人精,只我一个傻子。”
“哎呀~不是~是我错了~好择梧~”锦照没骨头地贴上裴择梧蹭来蹭去,像只跑出去混了几个月的猫再回家讨好主人一般,从未有过的柔顺。
裴择梧不依不饶地转过头,唇角却翘着,享受了一会儿她才抓紧时间问:“都怎么回事?”
她神情变得严肃:“你是真心想要托付于他?最近外面总传裴逐珖与什么贾二小姐会在兄长丧期过了就开始,那二小姐是你吗?”
锦照心中一凛,伸腿停住轻摇着的秋千,坐直了身子严肃问:“‘总传’?你详细说说。”
“从你我在……去酒楼被他解围后开始,高门中逐渐流传有一位曾救过裴国公命的贾二小姐到了开阳,两人来往甚密,那女子常去接他下朝,裴逐珖几次被朝臣撞见时,都介绍那女子是他‘未婚妻子’。”
锦照浑身起了一层毛栗。
“能让云儿近来吗,我有话问她。”锦照面色不好。
裴择梧看她面色,忧心地唤了云儿进来,三人也挪进寝房叙话。
云儿一看两人的状态便知李代桃僵的戏码已被拆穿,心中欣慰锦照身上那几两肉终于被养回来的同时,又因着两人严肃的表情不敢吱声。
“云儿姐姐,廿三娘近日可出过裴府?”
云儿忙道:“她隔几日便出去一趟,出门时的情绪都极欢喜,回来却失落。”
锦照了然。她自中秋后没踏出过裴府一步。果真是裴逐珖带着廿三娘扮作贾锦玥四处宣扬。
裴择梧大骇:“竟真是想要你换个身份嫁他?!简直!简直!”她惊得无以言表,掏空脑袋也不知如何描述心中所想。
这一声惊了卧在窗前阳光下的翻雪。大白团子伸了个懒腰,舔了舔自己顺滑围脖的毛,才抖了抖起身,端的是一派优雅高冷。
眼睛刚不屑地瞟来,定了一瞬便一路乌拉乌拉连滚带爬地撞进锦照怀里拼命蹭。
锦照又气又恼的情绪被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拱得消了不少,无奈地对裴择梧笑了笑,道:“我原只当他稍有这个心思,还在琢磨何时掐灭那火苗,如今看他分明是势在必得,火苗早已蹿高。都怪我一时迷了眼……”而后重重一叹,心中所思呼之欲出——她不愿。
“唉,还好你没有色令智昏。”裴择梧皱着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拔着眉毛,“这事该怎么办呢……他有些时候比长兄更狠更偏执,你日久便知道了。”
锦照苦笑:“我已经感受到一些,”她打趣,“这裴府当真是龙潭虎穴。”
“等等,真有贾二小姐这号人?”裴择梧拧眉沉思,几根可怜的眉毛已被她拔下,轻飘飘黏在虎口上,“贾二、贾二……你家也没人行二……莫不是……当真有那一号人?”
何止有,还是第一个死在裴执雪手上的倒霉蛋。锦照不愿横生枝节,将话咽在肚子里。
裴择梧从前没有那接近自伤的癖好,锦照看得心疼,连忙将她的手死死按下,安抚地回答她:“是曾有二姐姐,但她存在与否早就不重要了,日后有空再细说……刚头忘了问你,裴逐珖知道你有外面的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