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锦照微微俯身,按住他的肩头让他摆脱了那个费力的姿势,一挑眉间满是风情万种的挑衅:“哦?可是我从未允诺过小叔任何事呀……你莫不是,嗯,记混了?”
“嫂嫂说笑,除您以外,没人近过我身。逐珖眼中心中,唯您一人。”裴逐珖的目光虔诚而狂热。
…………
裴府的马车轱辘刚在角门前停下,管事们便如戏台落幕时的杂役,一边朝着围拢的看戏入戏的百姓们作揖谢场,受了百姓为裴执雪奉上的瓜果糕点之类的祭礼,一边将几支白事队伍的头儿往账房里引,自此银货两讫。
仆从们匆匆绕开人群,要赶在主子跨进门槛前,把各自的差事归置妥当,仿佛各个院里又马上是下一场开锣,而他们只是这偌大裴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配角。
一场喧嚣有条不紊的谢幕。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方才还首尾望不见头的队伍,就只剩几个随侍家仆立在风里,陪着裴家那几辆马车,孤零零地等在空荡荡的门前,积攒为下一幕开场的力气。
锦照与裴逐珖自然正为下一场戏手忙脚乱地准备着——锦照懊悔自己一时兴起,竟随手将自己长及膝窝的长发散开,裴逐珖则笨手笨脚地想帮着她,将她的发挽起,藏在帷帽中。
两人本就一身汗,这一折腾,车中已热得好似后厨。
其中蒸腾着的气味更是暧昧,却又因着车的前后左右,都立侍着仆从,无处可散。
锦照将将把自己收拾妥当,便听云儿在马车外担忧地问:“姑娘,您可下得来?要不婢子去搀您下车?”
她一拍脑门。
险些忘记,云儿当真以为她撞了裴执雪的棺椁……忙道:“不必,我已经不晕了,自己可以下车。”
于是,云儿疑惑地看见马车的门仅开了容锦照帷帽通过的一线细缝,而锦照也在飞快溜出门缝后,极快地反手将车门拉上,两步跨下马车凳,捂着帷帽对她匆匆道:“送我们回听澜院的小马车在哪?”
云儿心中已有些了然马车中发生了何事,将提醒锦照去向席夫人与裴择梧道谢的话暂且咽回肚子,扶着她匆匆跨过角门,低声道:“车已然候着了。”
身后一阵尘土飞扬,门口众人只听裴逐珖一句“我去寻沧枪陪我喝酒”便错愕地看着他的马车远去。
锦照听到身后动静,低声对云儿道:“你去向她们说我实在难受,晚些再向他们亲自道谢,”她犹豫一瞬,而后笃定,“包括裴老爷。”
虽无人明言,但锦照深知,皇后让她为裴执雪送葬,少不了裴老爷的准许。
可见身在局中时,不可忽略任一颗棋子——最惨痛鲜活的例子,并非她这一遭,而是哪怕瞰众生皆蝼蚁的裴执雪,作为执棋者,便是忽略了这一点被他手下的棋子们扳倒的。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
自裴执雪头七开始,往后几日,除每夜被裴逐珖“偷”去和鸣居偷欢之外,她都往返于听澜院与席夫人的主母院间。
裴执雪的死,抽走了席夫人最后一丝吊着的气——从前席夫人撑着病体、耐着苦楚,全凭替裴执雪赎罪的执念吊着,让她一笔一笔地在《莲池大师录》上记录着善恶功过。
如今执念断了,人也便如燃尽的烛火,只剩一点点将熄未熄的微光。
听说,院里已经在偷偷预备席夫人的身后事了。
锦照今日还特地请人将一灯叫下山来宽慰席夫人。
几月不见,一灯身姿愈发挺拔,行动利落但,眼中有光,比她在裴府时更有生机。可见当时放她离开的决定是对的。
锦照与她默契一礼,便各自在席夫人病榻前坐下。
席夫人两颊凹陷,眼神接近涣散,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看得锦照心中极不是滋味。
前几日她还精神些,拉着锦照的手,一遍一遍地向她道歉,说是她本不该答应让锦照进门的。
锦照不知如何回答,只一声声重复不怪她。
真的不怪她。
裴执雪想做的事,裴夫人动摇不了分毫。她已经在自己有限的认知里,做超过自己能力的事了。
裴执雪的错与她无关。
此刻躺在病榻上的,不过一个背负了太多的普通妇人。
今日看着一灯,锦照忽地灵光乍起,柔声道:“母亲,大人虽去,可他为朝堂护下的安稳、为百姓谋过的福祉,都还在这世间,万民的香火也会永不断地供奉着他。您此刻心里的黑,只是不值一提的蒙尘角落,”她抬眸看了一眼一灯,继续用席夫人的思路,昧着自己的心道,“更何况,古人云,‘千年暗室,一灯即明’。与千年暗室比起来,大人那些错误,早已能用功劳相抵。您好好活着,记住他命里那盏照亮暗室的灯,便是替大人守着那份荣光,也能让自己的心能安放。”
“至于大人……”锦照失神地看着远方,继续口不对心地安慰,“有那些功劳在,想必他已冲破时间的桎梏,去了一个更美好的永恒极乐的世界……待时机到了,他便会再入轮回。他那般聪明,下一世必不会重蹈这一世的覆辙……”
席夫人眼中的光重新聚拢,精神似乎一瞬被吊起来了,她擦着泪道:“好孩子,谢谢你……你说得是,我们都是暗室,也都有一盏灯……我要继续帮你们所有人,护着那盏灯,我的书呢?”
一灯忙把榻边的功过格递给她。
席夫人急急接过,对锦照道:“这几日辛苦你们三个孩子了……去吧,你叫择梧把熬药的事交给下人做,你们两个去随便玩玩。你也不必日日往这边跑了,有你一袭话点醒,母亲这几年都不会有事的。”她的笑里有几分释然。
“那……锦照便告退了,母亲保重。”
锦照把自己劝席夫人想开一事告诉裴择梧,她半信半疑地将手中活交给王妈妈,进屋看了一阵席夫人,发现她正如从前一般正与一灯探讨佛法,才放心退出屋子。
她搂了锦照,哽咽着道:“多谢锦照,我险些以为……”她又敛了哭腔,小心翼翼地问,“没想到兄长竟早预备了《放妻书》给你。那日.你说要想想今后的去留,可想明白了?”
锦照眉目低垂:“你是想撵我走了……”
“不是!不是!我是怕你要撇下我!”裴择梧慌得提高了声音,直到对上锦照促狭的眸子,才知自己是中了计,叹道,“不知当初是谁说,若渡过死劫,便要请我吃酒,还不醉不归……”
锦照略略诧异,她本以为裴择梧还要再茹素些时日的。
但这是天大的好事,择梧不提,她亦不必提。
于是锦照没骨头地靠着裴择梧,软绵绵地道:“这不是忘了吗……”她拍拍不存在的荷包,“你尽管说地方,我请,今夜不醉不归!”
两个时辰后,以价高奢靡闻名大盛的汇融酒楼中,锦照面对着满桌几乎没动过的菜,无奈看着昏睡过去很久的裴择梧,轻啜一口怀里的半坛酒。
酒液温凉,锦照留它在舌尖滚了一滚,艰难咽下。
她开始怀念那夜与裴执雪对酌时酒的美味……也怀念她与凌墨琅豪饮时爽快的心情。
大概是因为自己醉了,这酒初喝时尚可,可越品越觉得它逐渐寡淡,甚至略微苦涩……
……不对!
锦照反应过来,心中大怒。她让云儿将裴择梧的脸用帷帽罩上,又自己戴上帷帽,学着话本子里看过的法子一拍桌子,怒道:“叫你们掌柜的来!”
门外小二闻言,忙堆起满面的笑容进屋,表面殷勤地弓着腰问:“夫人可是有不满之处?我们掌柜事忙,与小的说是一样的。”
锦照也并不执念要见掌柜,只继续怒道:“你们欺人太甚!这酒只有头两盏是好的,后面都上得是劣酒!尔等看我们是后宅女流,竟如此待客!”
小二额上已冒出冷汗,暗自叫苦。这两个女子来时,马车朴素,衣着简单,虽有些气派,却不道自己是谁家女眷,身上亦没有江湖人的武器,只有三四护卫跟随,却开口就要了一金一盏的招牌陈酿与满桌大肉,真真似是穷人乍富的寒酸相。
本店专供权贵,掌柜唯恐她们是出逃的小妾,偷了主家钱财嫌烫手想直接花掉,便想径直赶她们走。
奈何她们出手实在阔绰,开口就放了十两金,一旁的侍女因臂力不济,掏金子时亦不慎露出了包袱内里一角,金灿灿晃人眼。
有钱不挣王拔蛋。
抱着这个想法,掌柜的便咬咬牙,勉强将她们留下。因觉得两个女子喝不了多少,那酒却金贵,便趁她们醉酒慢慢替换成了普通货色。
谁料却剩下一个千杯不醉,还一语戳穿了他。他回头向酒楼的小厮使了个眼色,一边继续虚与委蛇。
“哦?小的来看看。得罪了。”他得了准许,径自走到锦照身侧,用筷子沾了一滴酒,入口细细咂摸,隐有看疯子的眼神,“酒没问题啊……夫人,您许是已醉了才污蔑小店清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