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齐妈妈更是眼角频瞥地上残存的苔痕,忙招呼洒扫婆子去通知席夫人,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陪笑道:“是老奴疏忽,这几日瞧着是中元节了,放她们松快了几日拜祭亲人,院里的地就——”
裴执雪未等她说完便抬手打断:“无妨,母亲既喜欢,留着便是。日后行走时当心些即可。”
他携锦照径直入内,推门时带进一隙天光,映亮屋内晦暗。熟悉的陈腐气息混杂着线香,沉甸甸压入呼吸。屏风之后,
席夫人端坐主位,裴逐珖与裴择梧分坐两侧,三人神情皆有紧绷,目光谨慎又疑惑地看向他们。
裴执雪看不到这氛围似的,长揖:“执雪向母亲问安了,母亲今日可安好?”
锦照亦随之敛衽行礼。
席夫人怔了片刻,才颔首低声道:“安好……都安好。”
裴逐珖与裴择梧也起身,向他们见礼。
裴执雪开门见山:“母亲,南岭民变,儿子将率开阳七千精兵,汇合淮中、淮南白甲军前往平乱。今日特来辞行。”
席夫人脸色一瞬煞白,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得亏裴逐珖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为何你去?朝廷没人了?”裴逐珖戏谑地问,被裴择梧狠狠瞪了一眼,硬生生把已到嘴边的“莫不是你把有用之才全杀光了,才只能自己来?”
他隐秘地看了眼锦照,忽地庆幸自己没将后半句说出来。
那日被裴执雪一刀刀刮的莫多斐,可不就是天生当将军的料,自己若提了,简直是往嫂嫂伤口上撒盐。
也不知她……可否想到过这一层。若有,心中是何感想。
裴择梧眼神焦躁,也问:“开阳满地的王公贵族,怎么要哥哥屡次犯嫌?”
见他们三人都直勾勾地望向自己,裴执雪面色如常,将与锦照说的道理与他们讲了一遍。
锦照初时并没有多想,只是坐在裴执雪斜后,静静听着。
而后忽地发现裴逐珖在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目光看想自己。
怎么?她即将大仇得报,有何可怜?
裴执雪方才的“无人可用”四个字忽然如雷鸣般响在自己耳畔!
可用之人凌墨琅、先太子殿下,正是因为凌墨琅阴谋弑兄夺位而上不得战场;
且舅舅一家,正是因为平了凌墨琅造下的恶果——镇北王之乱,才被调来开阳!
他们又被裴执雪残忍杀害!
裴执雪肆意妄为,杀的那些人中,定还有莫表兄一般的良将!
思及此,她胸中怒火滔天,却只能以袖掩面,轻声抽泣。
裴执雪以为是为他而哭,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殊不知,锦照只想抓起他的手,狠狠咬上一口,或者,寻一把刀子,在他身上刻一百遍《金刚经》超度因他而死之人。
席夫人与裴择梧也随之眼圈泛红,席夫人被一股莫名的不安攫住,颤巍巍走近,想碰又不敢碰这个自幼令她生畏的儿子,唇瓣哆嗦良久,只嗫嚅道:“……我们等你凯旋。”
裴逐珖突然起身,表情凝重地抱拳:“逐珖请缨,随长兄前去,有我开道,定能护长兄平安归来,我们亦能借此,遂了皇后娘娘的心愿!”
裴择梧不知皇后姑姑是什么心愿,也不知裴逐珖深浅,急斥:“胡说!你全都是哄小娘子的花架子,怎么能冲锋陷阵?”
裴执雪则眉眼沉寂地凝望着他:“你可知道你方才在说什么?”
裴逐珖再次抱拳:“逐珖清楚。前段日子得了那息飞指点,武艺大有长进。择梧若有疑惑,可以让府中高手与我过几招,长兄亦可围观。”
裴执雪摆手,“择梧,你叫王管事安排此事,我今日要抽时间与你们嫂子独处,顾不上你们小儿。”
锦照佯装羞涩地将头埋下,一并将滔天的恨意深埋。
裴逐珖定能通过试炼,复仇之时就要到了,她只管在听澜院静候佳音便好。
她与裴执雪回到院中时,天已昏昏沉。
残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风也带上了秋夜的凉意。
风雨欲来。
王管事喜气洋洋地来报:“大人,二公子当真厉害!除了沧枪等暗卫,无人是他对手。”
裴执雪眼眸沉沉,只淡淡道:“哦?我竟不知,他竟有如此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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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又是雨天, 锦照只觉得周身已被泥土厚重的腥息与草木的清冽彻底浸透。直至登上城墙、步入城楼之后,那泥土气味才因登不了高,一丝也闻不到了。
她静立在裴择梧身侧, 离皇后与四位贴身女史不远, 空气中弥漫着各式名贵香料交织的馥郁之气。
请安时,她被那浓香呛得连打几个喷嚏, 皇后只道她是登墙时受了寒, 吩咐人取来厚衣为她披上。
晟召帝与朝中重臣, 包括凌墨琅,站在距她们不远的女墙后,一齐为大军壮行。
细雨霏霏中,天地被一张灰青的纱幔轻轻笼罩。
锦照向下望去。
将士们列阵整齐,肃然伫立,领军二人立于马侧,身姿笔挺。
其一是裴执雪, 一身银甲,凛冽如剑。
那银甲极沉, 锦照为他穿甲时, 她几乎抱不动会护在他胸前那块铁。
裴执雪抚着她的后脑, 温声安慰:“不必如此认真, 随便套上便是。行军二十里后,大多数人都会卸去这笨重铁衣,以加快行程。此时披甲,不过是让陛下与文官安心。”
临行前他还交代:“交给你一桩事。我亲手为你做的那件白驼绒立领袍子, 大体已完工。近日潮湿,你寻个晴日,将那屋里所有东西都好好晾晒一番。”
…………
锦照收回思绪, 目光转向裴执雪身旁的裴逐珖。
裴逐珖随军,在裴执雪与皇后眼中,便是同意做个“傀儡皇帝”,与他们一道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易姓;
而真相是,这一趟,裴执雪有去无回,裴逐珖将取而代之。
反正晟召帝的性命与国家所有的重担,都早已掌控在凌墨琅手中。
因决定仓促,裴逐珖并无合身甲胄,寻常甲胄又难配其皇亲身份。最后是皇后含泪恳请老臣,道自家侄儿与先太子身形相仿,望赐其私库中之旧甲,愿他凯旋。
她哭得悲切,又道裴氏兄弟已是族中仅存的香火,且皆未有子嗣。
往日那些开口闭口“礼法”的老臣,无不被其打动,丝毫不知在这凄美垂泪的背后,正悄然酝酿一场谋反。
天色虽沉,裴逐珖一身金甲依旧熠熠生辉,恍惚间,竟似重现先太子昔日风采。
裴皇后目不转睛地望着裴逐珖,扶着宫女的手越握越紧,仿佛要逼那不敢躲、不敢哭的宫女,替自己落一场泪。
裴择梧也不由触景生情——去岁也正是在此处送别太子与翎王,谁知……她本就早已泪流满面,见皇后强抑忧思,便递上自己的手帕,轻声道:“娘娘,底下为大盛出征的,不仅是您的子侄,更是国之儿郎。您心有感触,也是人之常情。”
皇后余光扫过,虽眼圈仍红,却并未接手帕,只淡声道:“在其位,谋其事。本宫既是大盛皇后,便不可有一丝一毫损及皇家威仪。”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你看你嫂嫂,未失宰府风范。”
锦照正暗自思忖“赠甲”是否就是皇后与裴执雪谋逆中的一环,不料皇后忽然提及自己,心头猛地一震。
见二人目光齐齐转向她,再要蓄泪已来不及,她便盈盈一拜,声音轻柔而坚定:“臣妇知道大人此去,为国为民。苍天有眼,自会保佑大人与众将士平安凯旋。”
说话间,她眼眶泛红,声音也逐渐哽咽。
皇后心下一软,朝她伸出手来,“是本宫不好。来,站到我身边。”
晟召帝与凌墨琅先后激励士卒,凌墨琅振臂高呼:“诛逆扬威,生复来归!”
底下士兵纷纷以长枪顿地,“笃笃”之声与战鼓交相应和,他们齐声高喊,一遍响过一遍:“诛逆扬威,生复来归!诛逆扬威,生复来归!末将必不辱命!”
军阵之中大半是贵族子弟,他们的亲族得以在戒严的城门外官道旁送行。
口号一起,战马嘶鸣,小儿啼哭,人人随军大喊,响声撼天动地。
裴执雪与裴逐珖朝城门楼上抱拳一礼,翻身上马,喝令开拔。
阴雨绵绵,并没有滚滚黄沙扬起。
锦照隔着轻纱般的雨雾,望着兄弟二人率军调转马头。
整支队伍静默前行,马蹄只溅起零星泥点。
少女如坠梦中。
这支队伍离开之后,她就彻底自由了?
裴执雪那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冷酷权臣,对她的所有伤害,都要到报应之时了?
真会如此顺利?
锦照的手指后知后觉地因兴奋而轻颤,她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曾经真心实意地渴望与他有一个孩子,他却表面以孩子诱她毫无节制,背地里喂她服下绝嗣的毒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