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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本来,生子与否、无关者的生死,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可那人偏要彻底操纵她,剥夺所有选择,还以“爱”为名,滥杀她至亲之人。
  他与其父的恶行,罄竹难书。
  也许是报应不爽,他父亲当年谋害兄长,他也要被自己弟弟拽入地狱。
  锦照的泪水此刻才大滴滚落。唯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出于悲伤,而是极致的激动。
  她想得太过出神,甚至不知是谁宣布帝后摆驾回宫。
  皇后忽然回头望向她们,锦照冷不丁又看到她的倾国美貌,不由愣了一下。
  她媚眼横波,红唇如焰,道:“你们随本宫回宫住几日,聊聊体己话。”
  锦照眼皮一跳,不自觉抓紧了裴择梧的手。
  “体己话”?
  莫不是要告知自己和择梧裴家计划谋逆?
  “住几日”?五日内就将传来裴执雪的“死讯”,而裴逐珖归期未定……这期间,若安静待在听澜院,无人有权强闯她的寝屋,不得不见人时,尚还能装装,可若在宫中,她恐怕难以压抑满腔欣喜,更别说要为他佯装悲恸。
  但皇后懿旨不可违。她与裴择梧对视一眼,一同屈膝行礼。
  皇后微微一笑,“你们可回去收拾妥当,每人带一名侍女,酉时末前进宫即可。”
  二人谢过皇后娘娘,个怀心事地躲着积水下了城门,坐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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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执雪与裴逐珖均已卸甲,共乘一辆马车,沧枪则身披斗笠坐在车顶,警戒四周。
  车厢内,一缕淡雅的檀香自镂金香炉中袅袅升起,兄弟两个各坐一端,相看两厌:
  裴执雪一身白衣清冷如仙,姿态端方,手执一卷古籍,凝神细读。
  而对面的裴逐珖则横卧榻上,双臂为枕,二郎腿轻晃,齿间衔一根狗尾巴草,断断续续哼着从勾栏瓦舍听来的小曲:
  “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1”
  裴执雪眉头微皱,不做搭理。
  裴逐珖继续悠哉悠哉地哼唱:“……柏子座中焚,梅花帐绝尘。果然是冰清玉润。长长短短,有谁评论,怕谁评论……1”
  这段唱的是小道姑与追求者的自白,她唱琴音不管人间离恨,自己也如云如水般心思澄澈,无闲愁闷,不受春花秋谢影响;后一段则是做贼心虚般反复强调自己如何道心清静,却恰恰说明她已被那男子勾得动了心。
  “滚。”裴执雪终于对他的含沙射影终于忍无可忍,重重将古籍拍在桌案上。
  他目光轻蔑地看向裴逐珖,压着怒气,“你就准备这样当皇帝?你当知晓,并非是非你不可。”
  裴逐珖难为地撩开车帷,见外面墨云压顶,大有暴雨之势,讨好道:“逐珖知错,再也不唱了。”
  裴执雪垂下眼帘,继续阅读那晦涩难懂的古籍,全然不知自己那轻浮浪荡、不成器的弟弟,正闭目,细细回味着他嫂嫂的每一毫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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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红宫墙深深,明明鲜艳热闹,却比裴府那青灰砖墙更令人窒息。
  拜见过帝后,她与裴择梧被内侍引入各自住所。
  她们各被安排进一座前朝出降公主的院子,彼此离得不远,却与翊坤宫极远。
  裴择梧悄声向她解释:“此次二哥与大哥一文一武共同领兵,引起朝中老臣忌惮。将你我接进宫中,是为防他们生出异心。”
  锦照心中一片冰凉。看来是真要在宫中演到裴逐珖归来了……或许该再寻凌墨琅,让游乙子开一剂能令人昏睡数日的药?
  她强压着心绪点头:“我明白的。只是不懂,哪怕大人宿于宫中时,也只是住东宫官舍。为何此番将你我安置于公主旧宫?”
  裴择梧笑道:“娘娘看似张扬大胆,实则性子极内敛,不喜多言。将你我安置于此,许是不愿我们常去扰她。我们安心住下,等兄长来接便是。”
  见她眉眼清澈、语气轻松,锦照终将提醒的话咽了回去。
  二人用过晚膳,各自回宫歇息。
  锦照屏退所有赐来的宫女,只留云儿在身边。
  二人好奇地将公主旧居打量一番:陈设并不如想象中奢华,甚至不及她私库藏品与裴择梧房中之物。
  云儿正欲吩咐宫女备水,却见一名动作利落的宫女侧身闪入,低声告罪:“夫人恕奴婢无礼。”
  她垂首低声道:“奴婢奉摄政王之命前来侍奉。殿下命奴婢询问夫人,可愿借此机会与游老先生一见?”
  “见?如何见?”锦照本就打算寻机见游乙子一面,求些必备良方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她想知道,裴执雪走前究竟给她换了什么药;裴择梧之前胖得厉害是不是出自裴执雪的手笔。
  宫女正色答:“夫人既应了,今日便好生休息,明日自会安排夫人与殿下及老先生相见。有事尽管吩咐奴婢。”
  他们?
  锦照想起自他归来后,每次相见皆算不得体面,便道:“我不必见摄政王殿下……可否只见游老先生?”
  那侍女垂着眼皮,干脆利落地行了礼,只留一句“夫人恕罪”便推门离开。
  云儿怔在原地,喃喃道:“——哎,不是听吩咐吗?还没叫她备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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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翌日, 一轮橙黄色的灿阳高悬于天际,终于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头顶的阴翳。
  空气清透澄明,阳光如金纱般暖洋洋地倾泻而下, 将宫苑楼阁映照得格外分明。
  锦照身着东珠滚边的鹅黄织锦芙蓉对襟襦裙, 头戴蝶逐月东珠步摇,戴着同系东珠耳珰。日光之下, 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莹白光晕, 如神女降世, 令人心向往之却又不敢亵渎。
  四周无风,她不时轻撩遮面的薄纱透气,以手微挡被晒得发烫的额角。
  若非这红墙金瓦,几乎要错觉这是她对真相还一无所知的夏日,而后来裴执雪的种种作为,不过是一场漫长噩梦。
  她柔声对身前屈膝的宫女说道:“让她慢慢换衣,我不进去了。劳烦寻把伞来, 待她出来时也为她备上一把。”
  锦照刚撑开伞,就听背后禁步乱撞的声音越来越急的靠近。
  “锦照!让你久等了。我的衣裳——”
  她转过身, 两人同时睁大了眼睛, 几乎异口同声:“我们的衣裳好像!”而后相视一笑, 心下皆以这默契为傲。
  她们衣裙的色泽、款式与用料皆异曲同工, 配饰风格亦十分相近,面纱之上那两双潋滟眉眼更是如出一辙。
  并肩而立时,恍若一对亲生姊妹,教人一时难以分辨。
  裴择梧一路小跑而来, 将锦照手中将开未开的伞轻轻接过,气息微促地说道:“怪我挑花了眼,让你等久了。”她一边将伞温柔撑在锦照头顶, 一边笑道:“今日赏花,就让我为你打伞赔罪,谁也不许同我抢。”
  “无妨的,原是我偷懒。若我刚才走进屋里等你,你也不必如此自责。”锦照望向她,抬手将一缕勾在她步摇上的发丝轻轻理回髻边,含笑打趣:“也能打扮得更从容些,‘偶遇’那位时,也好更美几分。只是如今都遮着面容,又该如何教人家心动呢?”
  裴择梧半嗔半恼:“净胡说!我是记得每年此时宫中各类秋花正好盛放,你又最爱赏花,才特地邀你同去。”她作势转身,“你若不想赏菊,我们回屋歇着也罢。”
  她的乳母也连忙笑着打圆场:“是呀是呀,往年这时候宫里都会设赏花宴请众命妇,只是今年时局不比往常,才未曾提起。少夫人可别误会。”
  锦照心下明白,对闺中女子而言,制造“偶遇”已是极限,有些心思终究不可说破。她便见好就收,软语赔了几句不是,一行人才说笑着悠闲地向御花园行去。
  一路走着,她却禁不住恍惚思忖:若她当初就坦然承认与凌墨琅之间种种,裴执雪是否还会出手帮她?他……还会娶她么?
  思绪如乱麻缠绕,不知不觉间,她已与裴择梧相携步入御花园。
  直至一只蜜蜂忽地停在她鼻尖,锦照才惊叫着手舞足蹈地回过神来。
  那可怜的小蜂原以为寻到一朵馨香白花可作落脚,却猝不及防遭人驱赶,比锦照更惊慌。它本能地欲叮,却被面纱所阻,转眼便隐入一旁的花海中,再不见踪影。
  锦照这时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置身一片斑斓花海——各色菊品高矮错落、竞相绽放,蝶儿根本不惧人来,只沉迷着留恋花间、轻盈起舞。
  清雅的菊香之中,隐约渗出一缕淡淡的桂花甜息,透过鼻腔漫入肺腑,教人心神一清。
  她不禁深深吸气,举目望向宫道旁小径边的一株桂树,只见向阳的枝头上,不知何时已绽了一串金桂。
  想起裴逐珖那小贼昔日曾溜进宫中暖房为她折桂之事,锦照心神微动,向仍在菊丛边流连如蝶的裴择梧轻声道:“择梧,我去前面看看,你在此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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