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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少年初成的体态清瘦高挑,骨架虽未长实,却仿佛蕴着无尽的生命力,随着脑后那束黑发的跃动而蓬勃张扬。
  似乎世间一切烦忧皆可被他踏碎在脚下,恣意挥洒。
  只是那双眼总让人莫名不自在。
  “啊!”
  裴择梧一声尖叫,“好痛!”
  翻雪快到只剩一道虚影,从桌上掠过,躲到罗汉榻下。
  “怎么了?”锦照关切问。
  “它挠我。它每次看到长兄次兄都会格外暴躁……真是奇怪,平常跟个小霸王一样,碰上他们都恨不得躲出府去。”
  席夫人道:“唉,猫有灵性,知道什么人不好惹。说回来,锦照,你也是个心善的孩子,不是要《莲池大师录》吗?”
  她从王妈妈手中接过几册,亲手递给锦照,语重心长地说:“母亲就把它们交给你了,你要为你、贾家与裴家好,就多按上面做。你跟云儿不识字就挑执雪房里的帮你们看,他屋里的都识得。”
  “这个时候,执雪不会为难你。”席夫人面露哀切。
  裴择梧突然想起自己今日早到的原因,“腾”地一下站起来,愤愤道:“兄长也是!他竟让翎王殿下给你全家几十口人都判了流放……还是漠北那种地方!”她顿了顿,“翎王殿下受制于兄长,怎的如此不留情面!”
  她上前握住锦照冰凉的手:“锦照,你要是委屈,我就代你去说情!至少让路上多些搭照!”
  裴执雪近两日提都没提过向,锦照还是刚知道自己家人被送去“流放”,呆呆跌坐,“流放吗……谢谢你择梧……但是我要大人秉公处理的……”
  “前日的事了,我也是从外面打听到的。我哥还没跟你说吗……”裴择梧的声音忽然透出慌乱,欲言又止,显然后面还有更凶险的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
  锦照瘫在圈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泪水无声地汹涌滑落,像是丝毫不查察席夫人与裴择梧煞白的脸色和死寂的窒息。
  未等那对母女从惊惧中作出反应,锦照就猛地挣起身,踉跄着冲出屋门,哽咽的话被风扯断:“母亲、择梧莫忧心,我、我先等他回来问清楚!”
  云儿匆匆忙忙施礼,抱着那叠书追出去,在妈妈们疑惑不敢言的眼神中追上锦照,扶她上车。
  云儿什么都不知道,还安慰:“姑娘,你不是说,他们活着就不会在意吗?”
  锦照这下变成真哭了,她抱着云儿泣不成声:“云儿姐姐……”十几年来,她事事告知云儿,但如今秘密越来越多,越想越委屈,她哭得逐渐失控。
  她的血亲只剩两个远在天边的小孩了。
  还得一直保守这个秘密。
  云儿拍着她的背,“哦哦哦”地哄着,好像回到了锦照五岁她十岁的日子。
  她难掩落寞,温声道:“姑娘如今大了,婢子不便多问。但姑娘要知道,云儿永远记得当年贾老爷要卖我时,您为拦住他挨的那顿毒打……”她把自己也说哭了,“如若担心,就挑个日子亲去庵里拜拜吧,正好明日便是除丧之日。”
  锦照一哽。
  母亲的丧要除了,但贾姓几人的还有不到十日。
  她道:“我想多为母亲守几日……且最近雨水充沛,山路难行,就不要冒危险上山了,等秋后寻个晴天,我亲手给母亲他们点长明灯。”
  她疲惫地将头埋进云儿温软的颈窝,思绪如同断线的纸鸢,毫无目的地飘荡。
  方才靠哭才躲过在他们面前表演悲恸,因着她们下一句要说的应当是长姐“惭愧自缢”的讯息。
  她们不该承受那样的压力。
  孝期将尽,裴执雪也不用总躲着为她织驼绒长衫了。
  想到裴执雪,锦照一个激灵,四肢已经条件反射般酸软疼痛。
  他最近清晨习武,夜里梳绒,手臂一定更有力了罢。
  裴执雪青筋贲张的小臂出现在锦照眼前,线条随之勾勒,精健的臂膀、滴水的锁骨、透粉的脖颈、滚动的喉结……
  咳,锦照唾弃着自己满脑袋美色,将思绪拉回正题。
  今日席夫人、择梧乃至裴逐珖的反应,都在昭示着无法再逃避的事实——
  裴执雪的深不可测与狠辣无情,远比她想象的更恐怖。加之自己背负的命格……要趁夫妻情浓时尽快留下倚仗才是。
  云儿:“姑娘?”她推了下锦照,“怎么哭着哭着还开始烫了?是不是今日被那人吓坏了?”
  锦照强行将袒露无疑的裴执雪从脑海中驱逐,低语道:“无碍的。”
  入夜,裴执雪难得早早回了寝屋。
  锦照独自盥洗完毕,散着一头乌发回到卧房,但见晚风穿堂,轻轻拂动两侧素色纱帘。
  微风吹拂两边轻薄的纱帘,如水的月光透过花窗,在窗前罗汉榻和榻上郎君身上投下繁复的光影。
  那片清冷的光斑中,裴执雪的白色禅衣轻薄得几乎透明,正慵懒斜靠在罗汉榻上。
  他手中闲闲翻着一卷佛经,清冷眉目低垂,周身疏离淡漠之气,俨然月下谪仙,不染俗尘。
  只是衣衫太过轻薄,不似正经仙官。
  月光勾勒着衣下起伏流畅的肌理沟壑,薄绸下,两点樱色更显粉嫩,实在惑人。
  她因今日种种心虚,悄悄凑过去,裴执雪却倏然抬眼,却见裴执雪好整以暇地笑着望她,将手中书卷放下。
  完了。
  锦照脑中警铃大作,白日里裴逐珖那句“必活不成了”的回响如冰锥刺骨。那个唤作息飞的可怜人,怕是在劫难逃。
  锦照像被抓包的采花贼,僵在原地好一阵,才在那双深沉目光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艰难地向月下“谪仙”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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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月如钩, 如琢如磨的郎君笑得温润。
  却危险至极。
  “你今日去母亲那做了什么?”
  锦照在一堆事中挑挑拣拣,选择最不可能瞒得住的:“我……我跟裴逐珖说话了。”
  “还有呢?”他依旧温润而耐心。
  锦照在自己的“劣行”中再三挑拣,才嗫嚅道:“我吃冰桃汁了。”
  裴执雪轻轻叹气, “手伸给我。”
  锦照依言伸手, 未及反应,手腕已被他擒住, 猝然拉至唇边。
  不等她躲避, 齿尖深陷肌肤。
  “啊!好痛!”
  少女惊呼, 抽出手掌,眼里噙了泪,不甘心地看着她皙白手腕上那圈闪着水光的、临近出血的鲜红齿印。
  “嫌痛?我以为你喜欢疼痛的感觉。”
  裴执雪凉凉看着她,“月信时别求我哄你。我可不是你云儿姐姐。”
  他将纤细手腕又拉到唇边,“说,还有什么事。”
  眼前的少女眼睛红肿未消,一双眸子不安地偷了满天繁星, 似乎眨着眨着就会将其中星辰化作泪珠抖下。
  胸口起伏剧烈,月光如贪婪的蛇, 在她身上蜿蜒攀附, 将玲珑起伏全然勾绕。
  锁骨下, 那朵海棠悄然绽放。
  裴执雪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 压下腹间燥热。
  锦照毫无察觉,只盯着自己手腕,在诘问与坦白中,选择合二为一。
  她噙着泪, 委屈中蕴着怒:“我……我与母亲讨《莲池大师自知录》了。大人为何不告知锦照对父亲他们的裁决已定?安排里,他们是否已经‘出城’了?锦照的长姐,是否已经‘自缢’了?”
  果然有一滴星子坠落, 在裴执雪心上砸出涟漪。
  他本想让锦照亲口承认那些书都是骗人的,再亲手焚毁,却还是因为她改了心意:
  “去流放的不是你真父兄,亦无人在乎。你长姐之事事,自有我打点,你不必劳神。”裴执雪轻吮一口斑驳了的皓腕,“心里难过,便拿那书玩去吧,也多少是个念想,只是切勿沉迷。”
  他又转而道:“那书若有用,如今也不会天灾不断,就连中宫,近日也不太平。”
  锦照好奇,习惯性地坐进裴执雪怀里,磨蹭到一个舒服的位置,问:“夫君愿意说都出了何事吗?”
  裴执雪轻嗤:“择梧竟没与你说?翎王殿下带来的大夫果真是杏林圣手,治好了陛下的陈年旧疴,精力更胜从前。”他言语中的鄙夷更甚,“他妙手回春,竟用药让皇后娘娘再怀了一胎。”
  有药能助孕?
  锦照耳朵一立,心念微动。
  复又沉下心,裴执雪用这般态度讲,看来是有孕一事出了变故,希望不要连累到琅哥哥。
  锦照默默垂头,拨弄掌心里裴执雪的红珊瑚。
  裴执雪制止她,口吻平静:“陛下被调养得龙精虎猛,也没人知道娘娘竟有了半月身孕……娘娘凤体无虞,只是腹中龙裔……太医院那群庸材,此刻满门的血已流尽了。”
  锦照一震。
  众所周知,要至少一个月左右才能诊出有孕。
  虽说那可能是太子,但这些太医死得实在是冤……等日后偷偷给他们也供些长明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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