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席夫人踮着脚在他头顶上比划一下,笑得灿烂又骄傲:“逐珖又长高了。好啊好啊。”
裴逐珖垂下头给她摸,“逐珖不想长了,越长婶婶就越难摸到我头顶。”
“胡说!”席夫人嗔怪,“你可有得长。你爹就比老爷高,你娘也比我高,你总要超过你哥吧?”
裴逐珖眉尾忽地不再飞扬,视线下移,躲闪似的温声问:“婶婶,房里有些暗,我去把窗子打开?”
虽是问,但他已几步跨到向阳的窗前,展臂一推。
窗外,阳光已然灿烈。
炫目的日光下,炽烤的大地蒸腾起透明的热浪,扭曲着将晒蔫了的万物虚化变形。
阳光照在他脸上的刹那,锦照瞧见他的眼角憋回一闪水光,而他的眼还带着笑。
席夫人自知失言,与裴择梧偷偷对视。
但锦照只心疼了一瞬。
她可比他惨多了。
但她的六亲尽失注定是个秘密。
锦照抱着翻雪坐在窗前罗汉榻上,享受着被裴逐珖放进屋的暖阳,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话家常。
唯有在面对裴逐珖这般带着几分天真的顽皮少年时,席夫人方才展露片刻真心的欢颜。
然而锦照太熟悉这种曲意逢迎的姿态,她能清晰感知到裴逐珖那份蓬勃随性之下深藏着的刻意迎合。
他的城府远比在裴执雪面前表现出的,更深沉、更精妙。
莫非……他正是靠着这份表象的“愚蠢”,麻痹裴执雪的警惕?
罢了,多思无益,他们坐拥所有,也没什么好争的,谁知道那些浅薄的男人会因为什么事结梁子、甚至以命相搏。
她倦怠地收回思绪,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庭院。
不远处,一个身着裴府仆役常服的青年男子背身而立,身形笔直如松,那端凝沉稳的站姿气度,与府中寻常的仆从迥然不同。
大概是沧枪那一类自幼培养在主子身边的近侍,等日后会接王管事的班。
“锦照,二哥带了冰桃汁,你要用些吗?”裴择梧轻唤。
锦照回神,眼眸明亮:“云儿姐姐快帮我盛一盏!大人平日都不许我用凉的,我早馋坏了。”
桃浆是清浅的果肉色泽,澄澈半透,盛在琉璃盏中幽幽吐着寒气。
甫一拿出来,表面就结了薄薄的冰层,瞧着就是解暑利器。
锦照方端起琉璃盏浅啜一口,忽闻席夫人的陪房王妈妈失声惊叫:“这孽障疯了!快拦住他!”
接着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近似野兽嘶吼的声音。
那声音未落,一个形容可怖、面目狰狞的男子竟以惊人力道撞开妈妈侍女的重重阻拦,如脱笼猛兽般向锦照直扑而来!
云儿拼死扑上前去,死死抱住那人腰腹。
但见此人满面俱是烈火灼烧后的扭曲瘢痕,此刻因奋力挣扎而涨得紫红,如同新伤。一只眼睛被烧灼得变了形状,眼球上蒙着一层浑浊的阴翳。
他口中发出“嗬嗬”的愤懑之声,那仅剩半截指头的双手只一拂,便将云儿狠狠掀开。
而后他似乎在一片吵嚷中陷入了迷茫,想要后退。
此刻,锦照方才认出——此人正是方才窗外那个笔直如枪的背影!
仆妇们惊魂未定地涌入。
裴逐珖亦闪至锦照身前,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根漆黑软鞭,一边扶起云儿,一边沉声问:“锦照嫂子可曾伤着?”
锦照正纳闷他为何在这紧急情况下,裴逐珖还要在“嫂子”前面说出她的名字。
可不容她多思,那人竟又掀翻众人,马上要冲过来,裴逐珖手腕一抖,长鞭如毒蛇出洞!
咻一声破空之响,一条黑影割裂空气,角度刁钻地穿越妈妈与侍女和她们的尖叫,鞭尾直抽那疯子面门。“咻——!”鞭身撕裂空气,一道凌厉黑影角度刁钻地穿过惊惶尖叫的仆妇们,鞭梢如闪电般直噬疯子面门!
岂料那疯子却耳廓微动,徒手抓住鞭子!
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滴落在光洁的石砖地上。
“息飞!你这是找死!”裴逐珖一声怒喝,“滚出去!不然我将你剩下那一截手指也剁了!”
息飞攥着鞭子的手迟疑着松开,血淋淋的手掌在空中颤抖着划出几个含糊不清的手势。
“滚!”又是一声厉斥,鞭影虚挥,激起刺耳风啸。
息飞浑浊的瞳孔茫然四顾,胸腔剧烈起伏,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困兽般的闷吼,这才耷拉着脑袋,一脚深一脚浅地蹒跚而出。
看来他只剩耳朵是完好的。
锦照心头的惊悸,渐渐被深切的怜悯取代。
这个息飞,身形挺拔犹存习武风骨,年纪应不大,像是遭受仇敌非人的折磨,才落到这般田地。
一股寒意沿着锦照的脊背窜升。
她竭力平复狂跳的心口,抬眼望向近前的裴逐珖,却见他那双深不见底、吞没一切光线的眸子,正静静追随着息飞落寞离去的背影,冰冷得探不出一丝波澜。
那目光蓦地移开,精准地锁住了正在观察他的锦照。
锦照心头一凛,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背脊上汗毛根根倒竖。
莫非那些坊间骇人的传闻,是真的?
裴执雪的嘴角上扬,桃花眼微眯,面颊也被自然牵连,卧蚕也随之饱满,眼角小痣也向上顶了几厘,眉毛、额头的肌肉也随之被牵动。
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而他的两颗黑眼珠像墨黑的圆石被塞在眼眶中,几乎不带一丝活人的透亮与光泽。
见锦照还惊魂未定,裴逐珖的笑被紧张与愧疚取代:“我不该带他来的,嫂子受惊了。”
他发带上缀着的宝石微微晃动,“他从未这样过……这是个苦命人,被长兄扔给我时都没人形了。想是遭了仇人毒手,连记忆都尽失,来了一年也不知他原是何人,我看他似通武艺才将他带在身边,谁料……罢了罢了,错在我,多说无益。”
他抬眼环视,满面惭然,“婶婶,择梧,嫂子,”又转向后方,“诸位妈妈、姐姐,是逐珖的不是,惊扰了大家。回去定重重罚他!”
锦照与席夫人、裴择梧交汇,三人目光都含着怜悯,她用眼神请示席夫人,席夫人颔首。
她建议道:“这样可怜的人,就饶他一次罢……我瞧他手也伤了,差人给他上点药。”
“逐珖代息飞谢过嫂子。”
说罢,他转身疾行至房间最角落,“噗通”一声双膝跪倒,重重磕下头去!
这一跪,竟是将满屋子的仆妇侍女也一同拜谢在内!
刹那间,满屋仆役惊惶失措,纷纷避开主位跪倒,匍匐磕头还礼,口中连声道:“折煞奴婢……折煞奴婢……”
“做什么?!快起来说话!”席夫人急得往过走。
“婶婶,”裴逐珖仍伏于冰冷地面,恳求道,“逐珖斗胆再求一事。恳请各位妈妈、姐姐将今日之事彻底遗忘!若被兄长知晓息飞冲撞了嫂子,他必定活不过今晚!”
他转向锦照,哀声:“嫂子!我知您今日委屈,但上天有好生之德。长兄的雷霆手段……您该也略知一二……”
“逐珖!”
席夫人怒喝打断。
她走到锦照罗汉榻另一边坐下,潸然泪下:“锦照,好歹也是一条命,你就行行好……”
贾锦照忙不迭起身去搀裴逐珖,同时以目示意裴择梧安抚席夫人,急道:“我应下便是了!你们何至于此?”她双手托住裴逐珖的肘弯,“快起来!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随着裴逐珖起身,她轻声对妈妈们道:“夫人的意思你们都明白了吧?出去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知道了吗?”
裴逐珖唇角微撇,这贾家小户女,威慑下人都这样无力。
他抬眸,毫无防备地撞入一双强抑着慌乱、水汽氤氲的眸子。
少年一失神,眼前只余下那张开开合合的水润樱唇……
她两侧梨涡时隐时现,叫人捉摸不到规律。
耳畔诸声仿佛倏然远去。
唯有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呼唤飘忽而来:“逐珖?逐珖?”
“抱歉,一时分神了,”裴逐珖猛地偏过头,避开那令人心悸的视线,“嫂子请讲。”
“我是问,”锦照耐心又忧虑,大人真会待下人那般严苛?”
裴执雪瞧了瞧席夫人那边,笑着挠头,有些羞赧地说:“兄长是因我顽劣,才会对我和我院里人严苛些,他没那般残忍,我只是夸张了说,嫂子别往心里去。”
“就只当我张嘴胡吣。”他作势轻拍自己两巴掌。
锦照被他逗笑,紧绷的肩膀舒展开。
阳光撒在她透着粉的脸颊上,有细微的闪光浮动,美好得与这方幽暗压抑的炼狱格格不入。
裴逐珖扼住自己翻腾的念头,又温言安抚了房中众人几句,方躬身辞行:“晌午还与萧小侯爷约了听戏,择日再来请安。”
锦照看着他轻快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