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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来人,把鱼都撤下去,要厨房再做一桌旁的,尽快送来。”
  锦照忙把口中鲜嫩软糯的海参咽下,“不必了!我喝两碗汤就够了!”
  裴执雪不语。
  锦照补充:“鱼我也会吃些,大人不必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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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谎言被揭穿,她都会吃些苦头,这次也不例外。
  该来的,还是来了。
  入夜,霏霏烟雨织成细网,无声笼罩天地。
  寝房内,少女欺霜赛雪的肌肤,反叫屋里蒸腾燥热之气。
  裴执雪双手后撑,闲坐榻上,半眯着眼,将立在面前的锦照,一寸寸、一寸寸,锁入眼底。
  “怎么罚你呢……”他的目光极具倾略性。
  心跳震得耳膜轰隆作响。
  锦照下意识环住自己。
  “那便罚你……”裴执雪停顿,“将那对珊瑚珠子,交由我保管。”
  “大人……”锦照接近哀求。
  “不愿意?”裴执雪半笑着用他手中扇子的玉骨轻轻触碰珠子:“颜色真好,红得烫眼,你不舍得,日后磨成粉用来作画也无不可。”他尾音拖长,扇骨倏然移开,轻佻地抵住锦照下唇,“或者,再有七日.你便出孝期,届时数罪并罚,可好?”
  他噙着势在必得的笑,眸光锁定她失措的眼:
  “夫人,选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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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酥雨绵绵, 垂帘蕴湿。
  锦照脸颊脖颈都染上绯红,凌乱的睫羽不安地振翅。
  她阖目妥协,声音底下去, “……还是送你珊瑚罢。”说着, 她凑近一步。
  对方却毫无动静,迟迟不接。
  “这便是你的歉意?”裴执雪不为所动, 掌心朝上摊开, 声线清冷, “睁眼,好生递到我手里。”
  他端坐着,姿容温润,分明是清逸出尘的气质,偏生透出几分惑人。
  锦照觉得自己被裴执雪传染了。锦照疑心自己被他传染了。
  毕竟,她原本……
  一丝……不,半分……
  都不贪恋男色, 不然也不会早就喜欢戴着可怕面具时的琅哥哥。
  她逐渐坚定。
  “那我暂且送给你,你就不折腾我了……”锦照再次妥协, 凑得更近, 将珊瑚珠交给他, 明知答案还妄图商议。
  裴执雪不算客气地捏着珠子, 却干脆无视她的讨价还价,还是吻上她。
  灼热的鼻息逼近,瞬时勾起熟悉的、令人战栗的难耐。
  他的唇舌滚烫,锦照闭紧双眼, 气息紊乱,锦照被他的唇舌烫得闭了眼,呼吸不匀甚至艰难, 舌尖的摩.擦让她忍不住将十指插.入裴执雪后脑的浓密发丝里。
  这无疑是无声的邀约,将缠绵的吻拖得更深、更长。
  持续不断的吮吸噬咬,让她迫切想要求饶,讨饶到嘴边就破碎得不成句,化作模糊难辨的软音,被他尽数封堵。
  ……
  百里之外,水患依旧肆虐。灾民流离者数十万,良田尽毁,仓廪皆空。裴执雪未得几日安歇,便又投身于忙碌之中。
  连日来的缱绻都是浅尝辄止,隔靴搔痒般终是难捱。他入夜后索性避开锦照,全心全意梳理驼绒,纾解精力。
  燥热的天燥热的他,倒有点可怜。
  期间,裴执雪着人为贾家三口寻了处隐秘的风水佳穴,悄然安葬。
  小佛堂内,也悄然多供了几盏幽幽摇曳的长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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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逢十五,正值三伏盛夏的酷烈时节。
  晨光朦胧时,她与云儿坐上小车,去问席夫人安。
  前几次过去,都是没说两句话就被裴择梧打断,她还没机会趁机打探一灯甚至席夫人知道多少,所以今日格外早。
  后院那扇木门与残破墙垣依旧,脚下那块青苔似乎较从前更肥腻厚重,悄然向上攀爬了寸许。
  扶着云儿跨过青苔时,锦照忽地福至心灵。
  若将女子比作一种花草,席夫人正如青苔。
  柔韧顽强却也极易折损,只在幽暗潮湿的角落里默默滋生,不会滋扰世间任意生灵。
  她明明想蔓延去来世的沃土上,却被困于这方寸小院,处处是不得逾越的界限。
  席夫人每一次出现在锦照面前,都较上一次眼见着愈发衰颓、枯槁。
  会是因着她吗……
  “母亲安好。”锦照敛衽行礼,姿态恭谨。
  席夫人打扮已与僧尼差不多。
  屋内窗牖紧闭,闷热而晦暗。她的眼神也熄灭了最后一点微光,空洞洞的,不见恐惧,亦无绝望,倒像是被岁月腌渍得透了的——
  麻木?
  锦照心头忽地一刺。
  她的娘亲过世前,是否就是如此枯朽萎顿的模样?
  但——席夫人为何至此?
  她的娘家亦是显赫门阀。裴氏父子虽冷情,裴择梧却也常来侍奉,何至于对现世万念俱灰?
  唯一记得真切的是她初嫁来时,席夫人虽已有些颓靡,眉眼间却仍浮动着微渺的、对未来的期盼,尤其对着裴执雪时。
  这短短数月,却似一株被彻底掐断水源的绿植,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锦照落座,眼含忧戚:“母亲,锦照思之再三,愿也每日遵循《莲池大师自知录》,为裴家积攒功德,请母亲赐锦照一本。”
  席夫人原本无力地斜倚在罗汉榻上,闻言竟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霎时燃起一点火星,却又急速冷却下去,转为浓浓的审视与猜忌。
  她问:“你……莫非知道了什么?”
  锦照惭愧颔首。
  席夫人的表情倏尔警惕,嗓音尖锐地拔高:“你知晓多少?!”
  锦照心中蓦地一惊。
  这反应……全然不对!席夫人这般惊怒,分明指向另一桩更为沉重的事。
  那真正啃噬她骨髓的事,与她无关!
  正待开口试探,屋中忽亮,光影晃动间,一缕熟悉的香风随之而入。
  是裴择梧抱着翻雪掀帘进来。
  席夫人摇头,岔开话题:“择梧,你怎的今日这般早?”
  裴择梧将翻雪交给满眼期待的锦照,轻轻到席夫人身边坐下:“女儿怕母亲寂寞,”她抬眼看了一圈,“长兄又不在?二次兄也来给母亲请安了。听说嫂子在,只侯在外面,要听嫂子的意思看看是否进来请安。”
  锦照一起敬茶那日骑一骑红马,姗姗来迟又被裴执雪一顿呵斥的裴逐珖。
  似乎……比她小一岁?是还没什么城府的少年郎。
  她不熟练地摆出贤良嫂子的款儿:“逐珖还小呢,不用顾忌太多,进来吧。”
  门帘“唰啦”一声被利落掀起。
  一角鲜明的鹅黄带着大片灼目的日光,汹涌而入。
  刹那间,悬浮的尘埃仿佛被点亮,纷纷扬扬地在光柱中欢跃跳动。
  青年额前散落着几缕碎发,马尾高扎,身着一袭干练的鹅黄圆领袍衫。他踏入门内便是一记长揖,姿态行云流水:“逐珖见过婶婶、嫂子、妹妹。”
  动作矜贵利落,声音清朗。
  满室的阴暗与沉闷,瞬间被他未经世事磋磨的、野草般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溢满,霎时清亮通透起来。
  席夫人一路“哦哟哦哟”地快步过去,又是压下他执礼的胳膊,又是正领子,又是掐起他深埋的脸左左右右地看,嘴里念叨:“长得真快,几日不见就又高了……哎呀,怎么瘦了,是不是最近玩得太野吃的少了?”
  锦照都有点恍惚。
  其一,她几次见席夫人,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难怪裴执雪说她惯坏了裴逐珖。
  其二,她与裴执雪也一同来时,席夫人态度明显冷淡疏离,甚至隐有恐惧。
  比起来,席夫人与裴执雪之间反倒像隔着亲的。
  思来也合理,裴执雪面对席夫人时总拉着脸,摆出他的权臣姿态,再加上他掌控欲强的性子,再亲的母子情意都会被他冻成冰。
  裴逐珖的颊肉被席夫人掐着抬起来。
  高束的马尾随着动作活泼地轻弹,几缕发丝拂过挺括的眉骨之上。眉眼鼻唇,无一不是造物精雕细琢的杰作,线条飞扬明朗,周身吸取了夏阳的金光,散发着近乎耀目光泽。
  尤其那双桃花眼,天生一段风流意蕴。
  眼尾斜飞上挑,缀着颗惑人的小痣,卧蚕丰润饱满,只消一个眼神流转,便是未语先含的三分笑意。
  然而——
  他瞳仁大得离谱,几乎像未长开的孩子。
  更诡异的是,那瞳仁连同周边的眼黑,都黑得深不见底,如同最浓的墨汁泼洒在极细的熟宣上,沉甸甸的,全然失去了活人眼眸应有的波光与灵动。
  这与他过分明媚张扬的五官撞在一起,便无声无息地滋生出令人脊背发麻、汗毛倒竖的压迫感。
  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牢牢地、冰冷地凝视着。
  直到他嘴角扬起一抹璀璨的弧度,对着锦照清亮地道了声“嫂子”,那明媚的笑容才如阳光驱散阴翳,瞬间洗刷了她方才心头掠过的战栗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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