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最后回望一眼锦照,发现少女已经咕咕叨叨地背过身去躲避光线,似乎骂得很凶。
裴执雪唇角微抿,彻底踏出拔步床,与他世间仅存的一丝柔情割裂。
……
锦照醒来时,天阴沉沉的,一眼便知是那会一连缠绵数日微雨的天气。
闷热的阴天总是让人更消沉,等她拖拖踏踏到正厅时,裴执雪已经一身清爽的坐在桌前。
他眉眼温润弯起,“夫人醒了。”周身似散着沁人凉意。
再一看,果真四周摆了冰鉴。
裴执雪还是凡人。
锦照一勺勺舀着温凉的粥,粥里掺了鲜桃丁、甜杏干、甜瓜碎和葡萄干。
她问道:“这是厨房新琢磨的?”
裴执雪夹给她一块茱萸嫩豆腐解腻,“是我嘱咐的。合口味吗?”
锦照煞有介事地皱皱眉,含一口粥在嘴里细品好一会儿才沉重地说:
“很好,为妻甚是喜欢。”
她大手一挥,“赏。”
满屋人都抿着唇偷乐。
裴执雪无奈叹气轻叹,“谢主子。”
手却悄然探至桌下,人也凑近锦照耳畔,气息微拂:“夫人的樱桃酥烙滋味绝妙,今夜再尝一次可好?或者你也尝尝我的?”
锦照慌乱看了一圈屋里人。
她们嘴角还翘着,但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头,看不出她们是否听到,是否理解。
近来因着她守孝,裴执雪被逼着生了新的嗜好——让她帮着他做,甚至看着他做。
他尤其享受掌舵时锦照偶尔带给他的失控感。
锦照除却手酸臂痛,倒也得了些趣味。
毕竟那情状下的裴执雪,玉面透粉如薄胎瓷,着实惑人。
他失控时甚至会指尖痉挛般抓挠衾被,眼尾绯红直至落泪,毫无底线地哀恳……锦照想着想着,心尖又似被羽毛搔过。
她双月退间的那只手也并不安生,一次次想逼她做出反应。
正当她心神摇曳之际,腰背挺直的裴执雪忽而正色道:“荷花开得正好,今日天气合宜,不妨泛舟垂钓。鱼不算大荤,钓来熬汤也好给你补补身子。”
他的手覆上她小腹,将锦照几乎脱口而出的拒绝堵了回去。
为了有个依靠,忍忍罢。
锦照想。
但也没有胃口吃饭了,她的梨涡自带娇俏,“我还没钓过鱼呢,大人亲自教?”
裴执雪按住锦照,淡声:“吃完去。”
细雨霏霏,水波漾漾。
绿荷上,小水珠不断凝聚,最终纵身一跃,激起一圈稍大的水波。
粉白花盏错落立于碧叶之上,颤巍巍托着剔透水珠,浸润在清甜的芬芳里,迟迟不忍坠落。
风掠过,满池荷香挟着清芬漫卷而来,丝丝缕缕融入雨雾,缠上鼻尖。
身披蓑衣斗笠的二人,摇一叶乌篷小舟,在清凉荷风中缓缓荡至池心。
一路上,锦照采了不少莲蓬与将开未开的小荷。
她被沁甜的香气包裹,心情逐渐轻松,坐在老僧入定般的裴执雪身边,指着空空如也的鱼篓小心问:“大人,这正常吗?”
““可是落雨惊了鱼儿,不好咬钩?”她试图递个台阶。
裴执雪失落道:“其实为夫晨起算过一卦,今日确实气运不佳……”他将目光转向她,“夫人可否摸摸为夫,加些气运?”
他的表情动作无一不说明,想要她摸何处。
四下无人,荷叶莲莲。
锦照抬手覆上,强自忽略嫌弃之感,别过头去。
余光里,鱼竿骤然下弯,剧烈抖动!
上钩了!
激动之下,她手中轻重险些失控,裴执雪抑着深喘将鱼甩入船舱,嗓音低哑道:“谢夫人赐运。”
听在锦照耳中,苏麻微痒,胜过任何引诱。
但裴执雪就真的像借她运气似的,接连钓了好几条。
锦照怀疑他最初根本没下鱼饵,她才是这位老谋深算的首辅大人真正要钓的鱼。
收获满满地撑回岸上,禅婵与沧枪神色如常,一人提鱼篓,一人提花篓,去吩咐后厨备菜。
倒是云儿一副憋着话的模样。
锦照心领神会,与裴执雪一同乘车回去后便借口更衣与他分开。
云儿急急道:“一灯今日突然要随夫人请来的无相庵尼姑再出家去!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人呢?”锦照心下一沉。
“正在院里小佛堂等着同姑娘作别呢!”云儿红了眼,“天还落着雨,何苦这般着急……”
佛堂静卧在庭院最深的角落,被遮天蔽日的菩提树夺尽天光。
锦照推门便见,一灯还是那个熟悉的挺拔姿态,虔诚跪在观音前,两排长明灯火昏昧摇曳,照亮她崭新海青上浮动的暗纹。
她突然感到怯懦与孤单,“你知道什么了,对不对?所以你要逃。”
“你怕我。”
一灯缓缓转身,眼中含泪,对锦照的猜测不置可否。
她对锦照深深一叩:“少夫人恩德,不究过往,救过一灯性命。天地悠悠,一灯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唯有重归来处,为少夫人持诵经卷,遮挡风雨于万一。”
“夫人若有驱使,裴府之外,亦有人听候。”言罢,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她行合十礼。
锦照见她去意已决,便不再多余挽留,嗓子里像有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块在滚动,“那锦照便多谢一灯师父了,愿师父一切都好,弟子自会……常去探望。”
一灯不再言语,拎起案边斗篷,披身上推门出去。
几息的动作,在锦照心里无限拉长。
长明灯火被门外涌入的风拉扯得明灭不定,光影剧烈晃动间,似将她竭力隐瞒的真相照得无所遁形。
她以为自己至少救了一灯。
-
晚午时食是一桌全鱼宴。
裴执雪亲手钓的、海路冰鲜运来的、府内精心饲喂的……
各色做法,琳琅满目。
锦照一踏入偏厅,便被一股浓郁的腥气包围,胃里登时翻江倒海。
贾家过往的“恩赐”猛地撞进脑海——他们曾把臭鱼烂虾混杂着厨余剩菜堆在她院子中,再等着买这些垃圾浇菜的人全部拉走。
其中,鱼腥气最重。
最后还是气味大到影响了别的院子,才不再继续。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分给她的荤腥总是很少,每次都得格外珍惜地吃,也就能咽下去了,有时还会觉得美味。
但鱼还是例外。
裴执雪坐在鱼腥味织就的网中.央,淡笑着:“来了,何事耽误这般久?”
“一灯要回山上去……”锦照借惋惜遮掩苍白的面色。
“聚散终有时,不必强求。”他目光扫过她,转向侍立的七月,“把煨着的汤端上来。”
少顷,七月将汤盆端来,云儿为他们各盛一碗,竭力掩饰眼中忧虑。
“少夫人,”她掀开冒着烟气的盖子,“海参八宝鱼汤,最是温补,大人亲自挑的食材,您慢用。”
锦照强笑着舀起一勺,温软的汤与料滑入喉间,几乎是同时,不争气的泪水便模糊了视线。
原来除自己的生死之外,难以下咽的味道,也能轻易将人击垮。
“还为一灯的事难过?”裴执雪抬眸,视线掠过垂首不敢言的七月,“去把人请回来。”
“不!”锦照急切地抓住他的袖子,“不要去!其实……”
她横下心。
裴执雪这样爱吃鱼,她实在不能演一辈子。
裴执雪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她。
锦照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坐在厅里,说不出的窘迫,“其实锦照不爱吃鱼……之前都是怕大人嫌弃,装作.爱吃……”
裴执雪微一抬手,满屋侍从鱼贯退出。
他微凉有茧的手指轻擦过锦照的下眼睑,留下一片红痕。
“莫哭,为夫知晓的,”他波澜不惊地说,“只是好奇夫人要到才会何时坦白,又还有何事瞒着为夫……”
他语调温柔,一字一顿,咬字清晰,足以让锦照把每个字的每一划都刻在心底。
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伴着冰鉴的凉气,从地底漫上来,沿着她尾椎一毫一厘地向上爬,最终化作一只阴寒的手,攥住她的脖子却不用力,只用那冰凉的指甲尖,若有似无地刮过她怦然脉动的颈侧。
毛骨悚然。
他竟就这般看着她拙劣表演,直至她自讨苦吃,再至崩溃坦白。
这比直接拆穿,多了一层钝刀磨肉般的折磨。
一定要早有个孩子做后盾。
她如是想。
“没、没了。”锦照慌忙解释,“就是怕夫君觉得我麻烦累赘。”
裴执雪眉眼始终蕴着慵懒随性的淡笑,为她把碗满上,“就今日一次,”他舀起一勺送到锦照嘴边,“你身子太弱,不补很难有孕,为夫这汤是当药给你配的方子,为了早日怀胎,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