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裴执雪道:“父亲,您去钓鱼罢,此处儿子来处理。”不等裴老爷表态,紧跟着一句,“注意天气变化。”随即执礼,“父亲慢走。”
锦照也连忙跟上行礼。
裴老爷余怒未消地瞪了几眼席夫人,自鼻底哼了一声,背手踱步而去。
裴执雪转向席夫人:“今日父亲确有不是,但母亲亦有责。今日是锦照入府首日,日后儿子再寻机与二老细说。”
席夫人面色涨红,眼中盈满忌惮,连连摇头:“母亲做的不对,但你知道母亲都是好意……”她仰头看裴执雪的眼神近乎祈求,“我只求偏居一隅,专心礼佛,你尽可当我不在。”
她又慌乱地向锦照解释:“儿媳莫误会……我是心疼两院路远,听闻你茹素一年,身子单薄,先养好身子要紧。日后晨昏定省那些虚礼,尽可免了。”
锦照询问地看向裴执雪。
裴执雪道:“锦照初入府,须与母亲相熟。她此番下山,带了一位还俗的小师父,日后每月逢初一、十五,让锦照带小师父来为母亲讲经,可好?”
席夫人抿唇应了。
裴执雪又转向裴择梧:“你与你嫂子速速改口,其余事日后再议。”
裴择梧点头上前,牵起锦照的手道:“嫂子可吓着了?父亲寻常住在别枝湖的湖心岛上,等闲见不到他……”
马蹄声渐近,打断裴择梧的话。
屋中人循声望去。
一匹枣红大马载着它的主人,在尘土飞扬中急急刹住。
马上人利落地旋身跃下,高束的马尾随动作轻盈摆动。
一抹耀目的红影轻盈利落地迈过门槛。
这般张扬肆意的,只会是她的小叔子,裴逐珖。
珖——玉笛声也。
他的名字……追逐飘渺无形的玉笛声?
说来奇怪,裴执雪的名字也是如此,强握着雪,只会两手空空。
他们兄弟两个名字与她的名字一样,隐有求而不得的意味。
来人从光中踏入阴影,锦照得以看清他。
裴逐珖仍在抽条,身形较裴执雪略矮几分,也更单薄,是独属于少年郎君的那种颀长身量。
正是这份未脱的少年气息,衬得他格外意气风发,浑身上下透着未经世事的清爽朝气,仿佛全然不识愁苦滋味。
他与裴执雪骨相相似,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韵——裴逐珖更趋向一种夺目的漂亮。
裴执雪生就一双狭长凤眼,眼尾微垂,眼神常带疏冷,漆黑瞳仁深处总凝着恹恹的厌世感。
裴逐珖则是黑白分明的多情桃花眼,但黑眼仁巨大但且黝黑不见底,全无光亮,如墨色流沙,将他眼里本该流转的鲜活吞噬。
锦照联想到神话里被仙人点化成人的木偶,虽有人形,但无人魂,有些瘆人。
他行至众人面前,向裴执雪抱拳道:“兄长恕罪,弟弟贪杯误事,来迟了。”
裴执雪极轻地应了一声。
牵着锦照的手却不动声色地将她往后带。
“这位便是嫂子?”那双眼眸投向锦照,声音明朗欢快,充满勃勃生机,“嫂子好!”
这声呼唤瞬间驱散了锦照心头的阴霾,让她忘了警惕,笑着应答。
“百闻不如一见,嫂子真远超下凡洛神,”裴逐珖赞叹,“难怪刘小侯爷念念不忘,就连死前……”
话未说完,他猛地住口,脸上布满无辜与愧疚,随即“啪”的一声脆响,竟狠狠掴了自己一记耳光。
动作之快、力道之猛,惊得锦照低呼出声。
裴逐珖面色涨红,深深一揖:“兄长嫂子恕罪!是逐珖失言!大喜日子不该提这等害过嫂子的晦气逝者……都怪我席上贪杯,回来便胡言乱语!”
锦照面上的笑容几乎要僵住。
脱口而出或许是口误,但裴逐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表演,像一只意图偷袭却忘了收起爪钩的幼猫,自以为隐蔽,实则笨拙得昭然若揭。
既她看都得透……锦照抬眸,看向裴执雪。
果然,面对裴逐珖这种把戏,他都懒得隐藏不屑。
“你还这般不入流。”他字字如冰山倾轧,“既知错了,还不滚?”
裴逐珖方才透露的信息,此刻才在她心中轰然炸响——
自匆忙下山筹备大婚以来,她竟将那两位将她陷害、囚禁于无相庵“祛煞”的罪魁祸首忘得一干二净!
裴执雪也没提过朝廷对刘小侯爷与蜀贵女两家的查办结果。
竟死了?
曾经权势滔天,连皇家的无相庵也能收买,一朝败落,竟连嫡系子嗣的性命都保不住?
蜀贵女呢?
这边,锦照还被裴氏兄弟不睦与仇人身死两个消息炸得头脑发懵,裴逐珖又掀起一波。
他对裴执雪道:“逐珖另有一事求兄长允诺! 既兄长终身已定,可否允弟弟纳妾?仍是房中那两个哑女……”
“想都别想。”裴执雪打断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为何?兄长想娶便娶,弟弟想纳心上人反不成?”
裴执雪眼底寒光凛冽,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一字一句淬了冰:“不求你坐到我如今的位置,但凡你成器些,我也什么都由你。但你不思进取,只知放纵自己的怪癖,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沦为世人嘲笑的渣滓。”
“所以,现在,”他声音陡然森寒,“滚。”
裴逐珖双眉不服气地绞紧,眼眶泛红,终究还是在压力下败下阵,窝窝囊囊地行了个礼,愤而转身,跨马疾驰而去。
可怜可爱又可恨。
她是靠盘问七月明了,裴逐珖确实自小对残缺之人有异于常人的怜悯与亲近之情,这一点裴府瞒了多年。
谁料近几年,他竟自己四处宣扬,还谎称早已将那两个侍女收房。
一日家宴时,裴老爷醉酒后要打死那两个侍女,裴逐珖竟无所谓,称她们若死了,他就宣扬自己喜爱聋哑小僮。
“让你看笑话了,”裴执雪牵起锦照的手,向厅外走去,“裴家也非处处清净,亦是这般乌烟瘴气。你心中想必尚有诸多疑问?不急,回房细说。”
锦照却将手抽出来,仰头看着裴执雪,可怜兮兮:“其实没什么好问的……我跟择梧许久未见,憋了许多体己话想说。大人不若先行一步,我们说完让择梧的人送我回去,可好?”
裴择梧倒吸一口凉气,偷瞥了一眼裴执雪,讪讪笑道:“嫂子兄长才刚新婚,我怎好打搅。我们日后再叙旧。”
锦照原就策划趁敬茶与裴择梧相聚,没想到会胎死腹中。
众多疑惑与体己话都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而且,昨儿个被裴执雪那般翻来覆去地摧.残后,她真的好想撸.撸翻雪柔软蓬松的长毛。
“那就日后再聚。你什么都不缺,这是我为你做的,你们别嫌弃,”锦照将袖里用铜丝骨掐成风筝的绒花交给裴择梧,又掏出一个挂着铃铛的小项圈,“这是翻雪的。”
裴择梧则回赠一套白玉头面,临别时一直面含愧色,口中絮絮叨叨,直说此番仓促,日后要回更有心意的礼物。
直到两人同时感受到裴执雪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她才猛地噤声,疾步离去。
厅堂只余他们二人。
沉默如无形的雾霭,包裹他们。
锦照与裴执雪如同两尊石像,牵着手僵立原地。
她脑中千回百转,才想明白裴执雪在计较什么。
她知道,裴执雪在等她解释。
但如此情况,她先开口就输了。
几息后,新妇妥协。
没办法,谁叫她无枝可依呢。
“夫君为何不开心?”
“绒花是何时做的?”
锦照的装傻充愣与裴执雪的妥协同时响起。
她趁着没人,将自己整个埋进裴执雪怀中,如藤蔓般缠绕着攀附他,软语撒娇:“那只是婚前给你我夫妻缝荷包时,抽空做的。那些可比绣荷包简单多啦,也不费功夫。”
她仰起脸,一派真挚:“我是想与你家人亲近些。”
说罢,更是委屈地往下拉扯裴执雪腰间的荷包:“我看是大人嫌弃它针脚笨拙,这还是我扎穿无数次手指得来的。若实在嫌弃,只管让绣娘给大人另绣精美的,我这个扔了也罢。”
裴执雪很吃这一套,轻柔的一根根将锦照手指松开,怕指腹的茧将细绸划破荷包,转用指背轻拂,“不闹了,夫人亲手做的,为夫珍爱都来不及。”
锦照不忍再直视她现学现卖,临时赶制的丑陋荷包,连忙挽住他的臂弯,拉他朝马车走去:“大人四更天便入宫理事,回来可曾用过膳?”
裴执雪唇角微勾,带点揶揄:“你酣然深睡时,用过一碗羹汤。”
锦照:“……”为什么说得她像个懒蛋,明明怪他昨夜不知餍.足。
裴执雪问:“你明日还想回门吗?”
锦照:“大人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