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屋里红绸依旧喜庆,新郎却迟迟不归。
锦照安排好云儿等仆从的职责, 陈妈妈便提议熟悉院子。
她才恍然, 此地日后便是她的“家”了,遂随众人步入从未踏足的后院。
听澜院的后院尽是巧思。
寝屋连接着游廊, 其外的影壁由玉石与各色水晶镶嵌而成。
透过五彩影壁, 影影绰绰可见一片汉白玉砖铺就的习武场。
习武场东边的卵石小径通往兵器库与更衣沐浴的净室, 西边边的细沙小径则连着造型古朴的禅房。
锦照绕过影壁仰头,被眼前遮天蔽日的巨大榕树深深震撼。
她喃喃感叹:“这榕树有百年了罢。大人怎么移进来的?”
陈妈妈笑吟吟解惑:“夫人,这曾是一片荒地,大人十几年前看中这颗,不知哪位先祖种下的菩提,才将院子扩到此处。”
难怪裴执雪的院子如此荒僻,到别处还要坐车坐轿。
“正是‘山不就我, 我去就山’。”锦照慨叹,“早知菩提雄伟, 亲眼得见才知, 远比一灯所说更震撼。先前我误认了, 实在惭愧。”
陈妈妈陪笑:“它叶子与榕树不同, 只因低处枝桠修剪了,才容易混淆。说来它亦如榕树,根自枝头生——初时是垂落如柔须 ,随风飘荡。触地便深深扎下, 久而久之,便会一木成林。”
“眼下菩提的大小,还是大人刻意控制着的。”
她指向树下:“夫人请看, 那紧挨着的一套菩提木桌椅,便是气生根攀附其上,日久年深生长,直到将汉白玉桌椅全然覆盖。它长势迅猛,每年打磨两次才能显出桌椅轮廓。”
锦照忍着周身疼痛,走去坐在菩提木凳上,心生好奇:“可曾量过树高几何?围度几何?”
“老奴不知,只晓得要十二个七尺男儿方能合抱。”陈妈妈诚惶诚恐,“夫人恕罪,老奴这就寻人来量。”
“不必,”锦照道,“让人送茶点来吧,都说菩提树静心,我在此歇息,等候大人。”
遮天蔽日的树冠在风中轻摇,全然遮住灿烈的午后阳光。
枝叶簌簌似梵音,树影婆娑间,锦照恍惚身处远离尘嚣的秘境,焦躁被清香抚平,只剩安宁。
她趴在桌上,陷入熟睡。
…………
头顶被根烧火棍烫着!
锦照害怕被燎成个秃子,猛地弹坐醒来拍头。
睁看清后才知,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抱上了马车。
车身微晃,马蹄声笃笃,载着她与裴执雪前行。
哪有什么烧火棍,她方才是枕着裴执雪的腿沉睡。
裴执雪坐姿挺拔如修竹,此刻正姿态矜贵、慢条斯理地整理被她枕乱的衣袍。他依旧是山巅雪云中月,一派目下无尘的疏冷模样。
锦照一时恍惚,昨夜到今晨裴执雪对她近乎残忍的挞伐仿佛是一场幻觉。
揪着她的发缠绵深吻的人不是他。
将她摆成各种姿态肆意征服的人也不是他。
从她月退间抬头,嘴唇晶莹,眼神幽暗汹涌的人,更不是他。
“发什么呆?”男人语气一贯的温和疏离。
锦照拘谨地后缩,老实巴交:“没,没事。”
“夫人生气了?”
不等锦照否定,他将人拥到怀里,唇贴着她的发顶说:“锦照太过甜美多汁,为夫已经竭力克制。”
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一本正经的语气里,“多汁”二字被咬了缠绵的重音。
“天下没有人能像我一样疼你爱你。”他用力吻了一下锦照发顶,“知道了吗?”
锦照细细地嗯了一声,眼前却恍惚见那戴着钟馗面具的青年男子身形隐入烟雾。
“我陪你去敬茶。没人会为难你,也会很快结束,不必怕。”
锦照苦着一张脸,拢拢衣襟:“怕倒是不怕,只是……”
裴执雪垂眸看着她衣襟下半露的海棠,还有几处实在遮不住的痕迹,道:“夫妻敦伦,人之常情,不必忌讳。”
话锋微转,他声音平添一丝冷意:“——但,切记与裴逐珖保持距离。”
锦照乖巧点头,抬眸小心观察。
却见裴执雪眼底方才那丝温柔已荡然无存,只余下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弃。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裴执雪对旁人流露出如此不加掩饰的情绪。
不,那并非旁人。
裴逐珖,裴执雪大伯去世前留下的唯一血脉,亦是他的嫡亲堂弟。
倘若一切如常,本该是裴家这一代名正言顺的家主。
可惜了。
-
金乌西沉,正厅里的降香黄檀家具流转着蜜蜡般油润的凝光。
锦照随裴执雪步入正厅。
裴执雪执礼道:“拜见父亲、母亲。”
“今晨收到宫中急报,儿子不得不先行处理,延误了敬茶时辰,多谢父亲、母亲体谅。”
锦照垂首屏息,维持着仪态。
许久,才听到裴老爷裴源一声不浓不淡的“嗯”。
逆着光且距离远,锦照看不太清,只知裴老爷与席夫人端坐主位太师椅上。裴择梧立在席夫人身侧,似乎比上次见时丰腴些。
裴执雪留在原地,锦照按规矩上前跪下叩首,从妈妈手里接过茶:“母亲,请用茶。”
席夫人接过龙井,略抿一口,声音轻飘如要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快起身吧,靠近些,让我好好瞧瞧。”
锦照畏缩又好奇地看向她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
席夫人发髻高盘,簪着白玉簪,上着绀青莲纹立领对襟长衫,下着同色锦绸褶裙,衣着端庄。
她眉梢眼角的岁月痕迹较同龄贵妇略深,但五官犹存柔美,能找到裴执雪兄妹五官的影子。
席夫人目光似水,却总被频繁的眨眼截断,瞳孔微扩,唇角僵硬地向上提着——显然是个温和内敛,却又易心绪不宁、常怀惊惧焦虑之人。
席夫人将茶盏置于身侧小方桌,旁边赫然摆着一本《莲池大师自知录》1。
锦照听一灯说过这类书目。它们与莫夫人常翻的《太上感应篇》2相似,皆是将“功”、“过”一一分条列举,每个“功”都加分,反之,“过”则减分。
旨在让信众记录每日善恶总分,用以衡量每日功过善恶是否能给来世积攒功德。将行为后果以术数“可视化”。
是把人的一切行为的后果用术数的形式用数字直观表示。这类书册流行于平民百姓之间,以作下一世的寄托。
锦照心下一松。
席夫人身份地位虽与莫夫人天壤之别,但个性信仰如此相似,日后应不会磋磨儿媳。
她抬眸望去,却在与席夫人视线相接的一瞬,窥见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悯与愧疚。
不容她细想,席夫人点着头道:“是个好姑娘。月朗,将礼给我。”
一位妈妈上前,打开手中锦盒。
盒中翡翠镯子碧色凝脂,水光流转,显然是无价之宝。
席夫人亲手将玉镯套上锦照手腕,用干枯粗糙的手牵起锦照,语重心长:“祖传之物,今日交予你。待日后你与执雪的孩儿娶妻时,再传下去。”
“好孩子,去吧。”席夫人松了手。
再拜公爹。
锦照不敢抬头,颈间那些青红痕迹,理应避忌男子,只得老实盯着裴老爷那双沾着荷塘淤泥的墨黑布靴。
看来,他果真在辞官后就过着闲云野鹤,日日垂钓的神仙日子。
锦照端茶:“公爹请用。”
裴老爷接过茶盏,“嗯”了一声,“起来吧,好生过日子,不该看的莫看。”
说罢,他突然起身,惊得锦照急退两步。
裴老爷几步走到席夫人侧前方,抓起桌上那本《莲池大师自知录》,一边撕一边含怒斥责:
“早叫你别再碰这书!地位声名你俱全,还画格子求福?身在福中不知福!”
“如此心虚行径,只会引人疑心裴家——一家主母整日算计功过,是裴家何人损了阴德?”
“况且,今日.你刻意将此书摆在此处,安的什么心思,你比我清楚!”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无甚起伏,似是顾着颜面,但急躁难掩,否则也不会当着小辈的面这般训斥主母。
席夫人颜面尽失,面如金纸,只垂着眼,手指死死攥紧绀青长衫,惶惶起身认错:“是妾身之过。”
锦照立在两人身后,大气不敢出。
她终于明白踏入裴家后那股挥之不去的诡异感从何而来。
这曾钟鸣鼎食的家族,如今凋零得竟与贾家相似。
贾家是由表及里的溃烂;裴家则是花团锦簇的表象下,人心割裂,处处如牢笼。
裴老爷扬手,黑白纸屑如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这场景熟悉又陌生,锦照脚趾扣地,恨不能原地消失。
既可怜婆婆,又忌惮公爹,还忧心牵连自身,进退维谷。
心绪纷乱之际,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牵住她,安抚地捏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