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且细看,它们的尾巴都只跟着短短一截线,是已被放飞的。
看得出,这位集中了万千宠爱的裴三小姐很爱风筝。
那为何院里种一棵遮天蔽日的樱树?
难道不是该腾出空地,方便她随时放飞风筝?
还有,原来那轿子也是裴择梧为她安排的。
贾锦照受之有愧地埋头研究自己袖口。
很快,她被引入内间,其间玉瓷摆件,琉璃绫罗自不必赘述。
唯一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是裴择梧本人与她喜爱的轻巧乘风的纸鸢截然不同,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丰盈。
裴择梧的一身华贵上沾满白色猫毛,香汗淋漓,正垂头哄不肯穿衣的猫儿:“翻雪……乖,穿上给你吃海鱼干。”
贾锦照轻声提醒:“裴小姐,它应是怕碰到伤口。”
裴择梧这才抽空看她一眼,眼睛短暂一亮:“你便是贾五娘子?多谢你救了翻雪,还请稍候,等我为它穿好衣裳。”
接着,埋头哄猫儿去了。
就这一眼,贾锦照诧异发现,裴择梧的五官极其出彩,眉眼竟与她极为相似,如果身形一样再改改眉型,上半张脸几乎一模一样。
且直觉告诉她,她大抵会与这位裴小姐投缘。
贾锦照温声:“可否让我试试?它昏迷时,是我用手指蘸羊乳喂它,它应记得我的气味。”
裴择梧将猫抱到桌上,将一件大红“猫袍”放在一旁:“那你来罢。今日叫贾小姐本是为道谢的,又叫你帮忙了……”
她面有愧色地让开,又绕过去为贾锦照拉开圈椅。
贾锦照被翩然而至的善意与撞了一下腰,眼睛发酸。
她忍住情绪道了谢,臀尖坐着圈椅边缘,慢慢将手试探地伸向翻雪。
翻雪警惕拱背,抬头看向贾锦照。
贾锦照手指一顿。
竟是异瞳,不愧是西洋来的贡猫。
它凑过来闻了闻贾锦照的指尖,大大方方翻了个身,像摊在桌上的一团长毛的白云,咕噜噜哼唧着,还将毛茸茸的脑袋往贾锦照掌心里拱。
见平常小霸王似的翻雪如此,满屋人的心都化了。
贾锦照抓紧帮它挠了挠脸颊,趁它在空中踩奶,飞快将一个袖洞穿过。又将它翻转,利落穿过另一只。
再趁它享受的空挡,将颈间绸带松垮细住。
翻雪无知无觉地抻了个懒腰,满意地舔了舔贾锦照,收她做小弟。
贾锦照在一片赞叹中红着脸起身,将披上红袍的翻雪交给裴择梧。
她忽然眼神一凝,喜欢问:“这是将军们身后披的斗篷?”
裴择梧接过翻雪,腼腆道:“多谢你。”她又答,“正是斗篷,这是求长兄画了样子描下来做的。”
她眼里一簇小小的火苗突然熄灭,“我还没见过男子披甲挂帅出征的模样……你呢?”
提到出征,贾锦照也失落起来,“没见过。但当是很威风罢。”
两个少女齐叹一口气,又相视一眼,为默契噗嗤笑出声。
就快到门口时,裴择梧又叹一口气。
贾锦照疑惑看她。
对方低声解释:“我实则不想见任何人,翻雪生辰也只是爹想出的借口。今日到此的男女,都是未婚嫁来相看的。”她又问,“你呢?可定下了?”
贾锦照垂眸摇头。
那是她和琅哥哥的秘密。
再说,哪有人会坦言自己私定终身。
因有将来会变成王妃的底气,又与裴择梧投缘,她便自然又亲密地与裴择梧相携出门。
想起凌墨琅那封信,她悄声问:“姐姐可知开阳有个寻家?”
裴择梧闻言一顿,严肃看向她:“你莫不是有意他家男儿?惜命就别再提起寻家!”
贾锦照尽管疑惑,还是顺从地点了头。跨出门槛,见满院零散的小姐们排成一长溜给裴择梧请安。
贾锦照顿觉自己搀着裴择梧的手实在不知天高地厚,想悄无声息地松开,却被裴择梧安抚似的拍两下。
她只对阶下女子点个头,淡淡道:“都跟我来吧,他们们已在泠月亭。”
女子们落座的水榭与泠月亭直线不过相距三四十步,只是中间道路曲折,被几棵大小不一的李树梨树桃树遮掩,很难看清对面。
纵是如此,少女们的目光都被一道出尘身影吸引。
裴择梧则是诧异。
捶锤见小姐们来了,啪嗒啪嗒迎上来解释:“大人说他今日恰逢休沐,也有几分赏景兴致,就来了。”
身后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裴择梧笑道:“长兄真是欺负人。有他在,哪家郎君能出了风头?”她又在贾锦照耳边轻语,“你我身后,有至少三位都因兄长而将自己婚事耽误了。”
贾锦照好奇问:“那裴大人为何一直不娶?”
尽管是年少有为,他也有二十五六了罢。
不是家族越显赫,越要开枝散叶吗?
第11章
流水澹澹,花香袭人。
裴泽梧忽在水榭旁端正伫立,面上神情随之沉静,笼上一层与世无争的淡然,目光温和而不容侵.犯地投向贾锦照,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
“国事为先。如今四海未靖,执雪身负重责,岂敢耽溺于儿女情长?”
“二弟年岁正好,父亲不该叔父与伯母早逝而纵着他胡闹,任其镇日与几个天残厮混。”
“他既有开枝散叶之热忱,何不给他定门亲事?借以培养他日后担下家主责任的能力,此事就不必为难儿子了罢。”
贾锦照惊,裴择梧竟就这般将私下传遍开阳的秘闻随口道出。
传闻裴二公子虽是个鲜衣怒马的俊俏少年,却是个有怪癖的。
他十二三就纳了两位生来聋哑的妾室,更有人言之凿凿,凡到他院里的下人都会沦为残疾。
纵他千好万好,凭这无人澄清的流言也无人敢为他说亲。
贾锦照光是听他名字,便似有无形寒气掠过肌肤,生出她已被断腕折足的错觉。
但见裴择梧只拿这事当笑话讲,便压下心中异样,不着痕迹地岔开话头。
水榭中的贵女们分坐几处,借着垂首或执扇的间隙,偷觑对面端坐的郎君,矜持里又透出几许紧张与希冀。
几乎像偶入太虚梦境之人,正隔着氤氲仙雾,窥探自己的命途。
她们虽生来富贵,也同贾锦照一般被垂花门深锁,没见过几次外男。
树丛两边的少男少女都在保持仪态的同时尽量寻到机会偷瞟对面,只有贾锦照和裴择梧心如止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春风暄软,鸟鸣啁啾。
她发间珠翠步摇偶然随动作相击,腕上金玉镯子品茶时会轻叩,繁华叮咚之声不绝,仿佛这便是她的寻常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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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彩云易散琉璃脆。
一队兀自闯入的锦衣卫骤然踏碎了这幅旖旎的赏春图卷。
裴执雪引他们远离人群,低语数句便拂袖而去。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水榭周遭,霎时坠入死寂,针落可闻。
裴择梧强撑镇定地散了宴会。
贾锦照与裴择梧的面庞霎时褪尽血色,攥紧彼此的手。
四海太平之际,能令裴执雪失态至此的,唯有讨伐镇北王一事生出了惊天变故。
随太子出征的两位王爷一个行八,封齐王;一位行九,封翎王,都倚仗太子在皇城立足。
太子居嫡居长,是裴择梧的皇后姑姑独子,亦是她的亲表哥。百姓皆赞太子殿下人品厚重,日后必将成一代明君。
裴择梧本欲留下贾锦照等候消息,她却寻了个借口离开。
若凌墨琅有意外,裴执雪定会派人通知她,她还能借机问寻家的事。
一样的软轿上,少女眸中仅余一片忧寒。
她如同立于万丈悬崖边,迎面是足以将她卷入深渊的嚎哭朔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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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锦照回至小院,钗环未卸便枯坐于玉兰树下,心乱如麻,既盼见他,又怕见他。
一更。
二更。
三更。
云儿深知她脾性,默然陪坐一旁,颗粒未进。
直到天边划开一线蟹壳青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朝着她院门而来。
真的来了!
贾锦照几乎窒息,紧绷着用目光死死攫住那扇门。
一只绣着暗纹的玄色云靴跨过门槛。
随后,身着紫色朝服的裴执雪踏碎满庭玉兰疏影,裹挟着夜风送入一股浓重刺鼻的铁锈血气,闯入她的眼帘。
月华仅照亮他半边侧脸。
青年权臣清隽温润的容颜依旧沉静无波,可贾锦照却敏锐地捕捉到,丝丝缕缕的戾气正从他泛红的眼尾中无声溢出。
他似乎笃定她会等他,见寝房灯熄就脚步不停地折向玉兰树。
少女耗尽最后一丝气力依礼深深叩拜,静候裁决。
值此乱局,痛失至亲的当朝重臣还能亲身前来告知她这个身份低微的小女娘消息,已是恩泽,值得她这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