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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介于淌水与半干之间。
  “你该干.透了再出来,眼下正是倒春寒的时候。”
  与她小时候被琅哥哥训的场面一模一样。
  贾锦照讨好地看向长辈般的青年,纤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地耍赖。
  星辰都被羽睫扫进眼中,莹莹闪烁。
  裴执雪收回勾着墨发的手,冷着脸撵贾锦照回屋里。
  “头发都没烘干,饭也没吃好吧,先坐下吃。”
  贾锦照心底暗诧这位裴大人为何待她如此周全,困惑间不自觉失了戒心,流露出少女天然的娇憨,拍了拍小腹:“都撑着了。”
  裴执雪眉头舒展,后退两步刚要坐下,却见少女如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弹起,下意识攥住他三根手指,“大人别坐!”
  微凉又细腻的触感,竟令人无端生出拢入掌心细细焐暖的冲动。
  他动作停滞,目光凝在两人交缠的手指上。
  呼吸乱了瞬,但马上恢复。
  只是将她视作晚辈罢了。
  自己的关怀亦是收拢人心的手段。
  嗯,是这样。
  裴执雪静默定格。
  贾锦照慌乱松开,尴尬解释:“这张圈椅要坏,大人别坐。”
  青年从善如流地点头,后退两步走到另一张前,撩袍要坐。
  “不!这个也不行!”贾锦照的脸烫得能烧开水。
  在裴执雪似笑非笑的玩味眸光里,她把脖子一横,豁出去了:“大人,我的桌椅都快坏了,恐怕承担不了男子的重量。”
  “您若是累,可以去我榻上坐着。”
  反正已经做过了,救命恩人算不得外男,她没有逾举。
  贾锦照安慰自己。
  裴执雪随意:“我站着就好。”
  他又问:“衣裳鞋换了,钗环不换,是不合眼缘?”
  烛光下,满盒金玉光华璀璨。
  盘丝金钗镶着指甲盖大小的东珠,点翠蝴蝶薄翼轻颤,银丝海棠吐蕊凝露,每一件都精巧至极。
  贾锦照将丝绦在指尖转了两圈,才勉强开口:“我们……不会用。”
  裴执雪哑然。
  两个小娘子一个十六七,一个已快二十,竟连簪发都不会。
  贾宁乡分明是早打算将她养废,难怪做得出要把人活活饿死的举动。
  贾锦自知丢脸,找补:“也不是完全……我们也会最基本的。实在配不上精致钗环,索性只梳最简单的。”
  裴执雪将贾锦照引到摇摇欲坠的妆台前:“这有何难?”他看了眼云儿,“本官试试。”
  云儿无声蹭到裴执雪身后观摩。
  青年执起篦子,神色坦荡,长袖飘飘,动作清正优雅。
  铜镜生锈发雾,贾锦照什么都看不真切,只能朦胧看见头发被彻底松散。
  男子一手拢发,一手执篦,手掌散出的温热每次都停留在距她头皮三寸处,距离把控得刚刚好——
  但也难以叫她忽略裴执雪几次温柔优雅地将她头皮拽得生疼。
  贾锦照想退却,却都神奇地因裴执雪身上散来的冷香镇定下来。
  她一面难以自控地泪流满面,一面自我安慰:
  大抵大家闺秀绾发时都是这般感觉罢。
  第10章
  烛火微微,铜镜里两人身影模糊成一片。
  身前的少女黑发如瀑,只是吸鼻声越来越难掩。
  那么痛吗?
  青年的动作越来越轻缓,最终放下了手。
  他天资聪颖,颖悟绝伦,凡事看一遍就会,甚至无师自通。
  也数次见过婢女给裴三梳妆,以为这次也不会例外。
  却初尝了挫败的滋味。
  他轻咳一声退后:“明日我叫两个妈妈来提前装扮你。”
  他放下篦子,补充,“顺便教些礼仪。你可愿意?”
  贾锦照顾不上抹眼泪,满面泪光地惊喜仰头:“大人当真?”
  她正愁琅哥哥教她的那些礼仪用不了,出去遭人耻笑。
  裴执雪看着满头垂散的青丝与眸子中不含杂念的惊喜,惊觉自己不知不觉耗了太久时间。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明日再叫他们送些衣物日用来,算是本官的赔礼。”
  贾锦照披着发起身,追上就要跨出门槛的裴执雪,眼里泪还没干,还认真撒谎:“方才不是疼,是锦照想到若兄长也这样对待锦照便好了。”
  裴执雪微微颔首,撩袍迈出门槛。
  贾锦在门槛后歪出半个脑袋,小嘴叭叭地吹捧:“大人举手之劳,胜过他们一十六七年!谢谢大人!”
  裴执雪心满意足地离开,半路上觉得自己脸僵,才发现自己脸上还挂着丝笑。
  原来哪怕他,也逃不过男人庇护女子后虚妄的满足感。
  青年收了笑。
  捶锤跟在裴执雪斜后,突然吸吸鼻子:“好香,大人,你闻起来不一样了。”
  裴执雪垂眸看了眼亦步亦趋跟着他的小萝卜头,抬袖嗅自己指尖。
  栀子与一种奇异馨香沁入鼻腔,青年却冷脸甩开手。
  另一种是女儿香,他此生都不该染上的气味。
  -
  翌日,天还未亮,贾宅的大门被人敲响。
  门拉开后,几个气度不凡的妈妈抬着下巴自报家门,要去为贾锦照梳洗打扮。
  他们竟没查出贾锦照的异常?!
  等到贾宁乡想起那张帖子,跌跌撞撞赶到贾锦照院门前时,院门口把手着的几个轿夫面露嘲讽:
  “贾小姐已在梳洗了,贾大人不必挂念,自去点卯即可。”
  贾宁乡膝盖都在发颤。
  待他魂不守舍地走出院门,赫然发现一顶装饰华贵的四抬轿子等在门前。
  他怎么都不能给自己将她关在房里四五日找到一个完美的借口,险些被自家门槛绊倒。
  怎么讨好那个小杂种呢……他很快转换思路。
  轿子里宽敞奢华,所见之处皆裹着精细刺绣着风筝的绸缎,坐垫也蓬松柔软。
  轿外坠着玉璧随着轿身轻微摇晃泠泠作响。
  家仆们也并不图近,只从两家间的竹林抬她过去。
  一行十几人穿过条条道,万万户,绕到权贵云集的开阳城另一边。
  细柳唰唰地从轿顶拂过,早市的喧嚣与烟火气冲淡轿中脱尘淡香,又被角落香炉升起的青烟驱逐。
  贾锦照陷在软轿的鹅绒垫里,听着头顶珠翠轻撞的声响,狠掐了自己一把。
  这次不是梦。
  绫罗绸缎,珠翠钗环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她过往梦想的生活就在眼前。
  等琅哥哥立功回来,待遇还会再上一层。
  她被抬过裴府东角门,直到垂花门前才停下。
  贾锦照收敛雀跃,努力让自己像个正经官家小姐,仪态款款地下轿,目不斜视地迈过垂花门。
  眼前所见令她内心产生落差,再想到琅哥哥是皇子里出了名的拮据,更难掩沮丧。
  也许是她眼光市井罢。
  裴府不似她想象中的碧瓦朱甍,也没有“白玉为堂金做马1”的豪奢,只有一道道高大压抑的铅灰院墙分割天空,又有无数探出高墙的树枝继续将天空割成碎片。
  压抑,破碎。
  像是幅焦墨挥就的写意残卷。
  甬道游廊幽深不见底,湿气淡淡拢罩在这座宅院中。
  抄手游廊倒是精心设计,每个拐角处都是花窗重重,怪石嶙嶙,正是书里提过的移步换景。
  贾锦照被引去裴三小姐裴择梧的探樱院。
  院子正中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巨大樱花树。
  那树主干极粗,高超三丈,错综粗壮的枝干庇得满院清凉,精心修剪的淡粉樱花柳般垂落。
  琅哥哥介绍过,这是东瀛的八重红枝垂樱,只幼苗就值千金,千里迢迢运这样一棵百年樱花,不知背后花费多少财力物力人力。
  也可见裴执雪有多宠爱这个亲妹。
  已有十几少女聚在树下。
  日光洒漏在她们的华衣上,使小姐们披着银河般光彩闪烁。
  贾锦照不卑不亢,向每个与她对上视线的贵女淡笑颔首。
  引路的陈妈妈在正房门口停下,和善道:“小姐稍候。”
  “有劳妈妈。”少女柔声道谢。
  门口的小丫鬟赶忙进去禀报。
  满院目光聚焦在贾锦照身上。
  大盛朝正值鼎盛,谁家都有大把的姨娘舞姬,美貌女子数不胜数,纵她再美,也只值多看一眼。
  但这横空出世的贾小姐,不仅容色倾国,一颦一笑也是大家风范,甚至行走时禁步的相击声,都如流泉轻击涧石,带着独特的韵律。
  若是金陵大族来人,也不稀奇。
  偏她张口是地道的开阳官腔。
  所以她是何人?
  朝中有贾姓新贵?
  在众人的疑惑里,贾锦照踏进裴择梧闺房外间。
  物物精致繁复。
  满屋满墙挂着与她在轿子里见得差不多的风筝,它们或是精妙绝伦的实物,或是桌围与挂帘上巧夺天工的刺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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