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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二)望妻石上

  起初小钟对未来的设想很简单,找份门槛不高的工作养活自己,摇奶茶、端盘子、收银都好,最好是做一休一,先让生活安定下来,画画的事可以暂时往后放。
  然而,求职的困难远超她的预料。明知道粉饰简历,去掉高中辍学的经历会才更容易得到机会,但她已无心力。编造谎话固然容易,难的是全情投入地表演,维系谎话,仿佛自己也相信事情是那样。于是,绝大多数的招聘者接到她的简历,果断就说不合适。
  偶尔会有善良的大人跟她聊一聊,问她为什么来离家这么远的地方,为什么不继续读书,她的家乡无论教育或经济,都要比这里好。她说脑子笨卷不过。大人听了她的答案却似没听,劝她说,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找工作,而是克服困难完成学业。
  很少很少的人完全不管这些,唯一的要求就是她来上班,全职不要兼职,越快越好,爽快得让人怀疑像诈骗。但好在工作地点是饭店,透明敞亮,同事领导全是女性。小钟提防着安全问题还是去了,上了两天班终于知道,这里一个人顶叁个用,实在太忙了,忙到没法关注她的简历。试岗一周,小钟就劳累病了,不得不卧床休养,后来自然也没有再去。
  上不了班,只有画画还算是正事。虽然整日在家实在烦闷,但好歹资金周转过来,不再赤字。等到第二年春,天气回暖,她清完手头的稿件,就空出时间去旅游,取景,做新的尝试,画未曾画过的东西。遗憾是好些想去的景点开车过去才方便。她没法自己开车,又苦于社交,没那么厚的脸皮硬搭别人的车,行动范围处处受限。
  回来以后,学车考驾照提上日程,小钟又在原来的城市住了一个半月,犹豫起是不是可以退掉租屋,完全过上旅居生活。得有一辆车。但她的私人物品只用一辆车装得下吗?如果说周边和书都可以出掉,衣服又要怎么办?果然她更想有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家,哪怕漂泊在外面。
  时间来到盛夏,小钟想念起内陆没有的梅雨天气,忽然很有回故乡看看的心情。
  最初的打算悄悄回去,小钟只告诉了敬亭。但她忘记了敬亭知道几乎就等于大家都知道。同学都放暑假了,正好有空,拉了个新的群,说在咖啡屋给小钟开欢迎会。敬亭也在群里。什么时候呢?择日不如撞日,小钟哪天回来,就什么时候开。这群人好急。小钟才把机票发到群里,她们就定好了时间,在她下飞机的两小时后。下午叁点半,正好是大家容易闲着没事干的时间。
  至于那个男人——
  去年闹成那样,敬亭又下了禁令,不顾一切为爱情的冲动也只好成为过往。他没法再来招惹她,无名无分,更无底气,能做的不过是一直等。主动的得是小钟一方。可她都气到远走,哪怕爱着也不愿承认,还会想回头找他吗?
  答案是会的。在某些失眠的夜里,她总觉得睡之前还有事情没做,心里空虚得要命。没有做爱。没有他黏糊糊地抱着她哄她入睡。哪怕早已远离令她悲伤的故乡,旧日的恐惧、未来的迷惘依然会时不时地趁虚而入,如影随形地将她攫住。
  她一直在找人生的答案,以为逃向远方会浮现新的路途。但是没有。答案依旧是没有答案。也许在世俗的眼光里还更加落魄。照面皆陌路不识,生病也无人吊问、照顾。每一天都像重复前一天,以至于渐渐淡忘时日,总觉岁月的流逝比她察觉的更快。像过一段偷来的人生。
  脑海里浮现出他曾做过的坏事,她依然会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好像爱情也成了彻头彻尾的骗局,深更半夜忍不住语音骂他,坏男人。他没有睡,给她打电话,在这之前又假惺惺地询问:可以这样做吗?她开口就是嘲讽,知道要问,想干她的时候怎么不问?他卑微地说:现在知道了。
  然后,不痛不痒地聊起近况,她跟他讲最近画的画,完成或未完成的,再是纷繁无端的愁绪。兜兜转转的,到最后这些话都没法和第二个人说,只有和他,只有他永远那样温柔地听,就像含住她的眼泪,她的灵魂。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已注定了。
  如果孤独也需要有处安放,只有他可以是那个地方。
  但是没有也没关系,就像人到最后非要买房买车不可,本来是维持经济繁荣的骗局。
  和他通过电话,她就有种漂浮在泡沫里的轻盈感,烦恼都可以不用去想,仿佛他变成柔软的妖怪附在身上。相似的深夜电话有过好几次。那么晚,凌晨一点两点,甚至叁点,他都在等,好像除了等她就不再做别的任何事,他只活在她存在的时刻。
  所以平时他究竟在做什么呢?好奇。但他没有说,她知道他变得无所事事和自己有关,也不敢问。后来她就渐渐察觉了——她依恋他,有求于他,他惦记她却是想有个念想,像日复一日地默默结茧,终于将她也变成他的一部分,爱她犹如爱自己——不对等的感情。她以为独处以后自己或多或少成长了,结果还是和原来一样。
  如果不是他总如履薄冰拿捏着对话的分寸,就算是她躁动想试探,他也会机警地绕开话题,她会忍不住回他身边。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而是这样对世界残酷、只待她温柔的男人再也不会有了。她也想过,属于她们的一种结局是互相折磨,她舍不下他,哭着对他说不想努力了,就像以前那样死皮赖脸,得寸进尺,要他纵容,践踏他的底线。他没有再给她机会啊。
  她知道他也在怕,怕自己又失控。她不在面前,他好歹还有点抵抗诱惑的理智。但或许理智也只是维持体面的摆设,不肯承认被抛弃以后还念念不忘,他贱。苦苦搭建的伪装其实一吹就破。她们都很清楚,再进一步又要情不自禁。她调侃他,他比以前更有老师的样子。但他说,是她对他了解太少,他一直是这样。死装。
  再后来,她也克制着不找他。
  这次归乡,她更无意见他。
  从地铁出站走到咖啡屋的路上开了新的花店,小钟想到可以给敬亭买点花,进去看了一眼。
  他家门口那家经营困难的花店还开着吗?后来因为买花买得多,跟老板都认识了。
  回忆不由自主地跑出来,就像泪水。小钟心不在焉地挑花,结账,直到店员问她需不需要包装,才回过神。她注意到两个店员正想趁这会顾客不多调整花的布局,将开得好的花搬去外面,就说借她们店里的工具自己包。
  本来小钟赶着去赴约,只打算把花茎剪短,将就包一下,但在绿盈盈的室内吹了会凉空调,终于可以暂时丢下行李,人也不躁了,不知不觉就认真起来,仔细构思。为此她还待得有点久,顺势就与店员闲聊起来。
  小钟瞥见脚边的水缸里插着许多未开的荷花花苞,问:“你们这荷花开吗?”
  她养过很多次荷花,全都是不开的。
  店员相觑一眼,大约也料到答案如此,吞吞吐吐答:“这个……我们也不清楚,你要问老板。”
  “有些是欠揍,打一打就开了。”小钟道。
  “哦,好像老板也这么说过。”
  “你们老板不在?”
  “刚出去了。”
  柜台靠墙的边上放着一盆未完成的插花,看着像是老板留下的。
  小钟又问:“这是你们老板?”
  “是,他插着玩的。”说到此处,店员努力忍笑,“他……他不太擅长这个,但他说他老婆插得很好。”
  本来小钟看到那盆没插完的花莫名很有上去动手动脚的欲望,听到店员的话才打住了。
  店员的眼光转过来,忽然就亮了,“诶,你的花束也扎得好漂亮啊。您是经常做这个吗?可以拍个照吗?”
  做完事就没了闲聊的心情,小钟只挑了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可以。”
  她好像越来越理解那个人为什么话少了。
  提花走出店门,外面的热空气让她觉得有点口渴。小钟又倒回去找了家便利店买饮料,慢悠悠地走到咖啡屋门口,隔着玻璃窗就看见敬亭和女孩们聊得正火热,虚影上还映着一个她。小小的身躯,大大的行李,朦朦胧胧的,像幽灵漂浮在半空。她停下脚步观望,却发现更里面还有一抹人影不得不注意。
  一个男人,留着长发,扎了个小揪,也在柜台上放了捧花束,然后走出来。身上不过是朴素的宽松休闲装,但她觉得他很性感,实在是有点像……
  他看起来有点魂不守舍,走出店门转向这边,最初似没有认出打着阳伞又戴墨镜的她。她也不知如今该怎样唤他,或者不唤才最好。但他走出几步,也迟疑地停下来,就在她对面。
  她又口渴了。
  叁。二。一。
  “我们走。”
  趁她们还没有发现。
  小钟才转了身,他就跟上来,接过她的东西,牵起她的手。
  就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身上早该死去的部分——上学想逃学,休假想拆家,考试想在试卷上乱画,别人都穿了制服就她不穿——她所有的叛逆,全都又鲜活起来。
  她不想再枯等他来带走,哪怕一无所有,她也要抢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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