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一)花瓣淤青
假如再重来一次,家长会的那夜,他还会不会不顾一切带她私奔?
不会了吧,她想,明知结局是逃不掉。
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小钟回想过很多次,她们的故事是否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却欣慰又绝望地发现,她们所做的每一次抉择,已经是在当时所能做出最好、最勇敢的事。
明明都用尽全力了,依旧是万事皆空的惨淡收场。
他终究还是从学校辞职,在旁人的鲜花着锦里不光彩地独自离开,留下许多猜测、谣言,越描越黑,再解释不清。他作为教师的生涯彻底终结了。
后来的事是小钟从敬亭那里听说的。
临近年关,敬亭正无所事事,小钟的生活也因社会的休假按下暂停键,她给她挂了通长电话,聊算命的事。敬亭近来迷上了算命。
但是太多陌生的名词,小钟听不懂。别说总数足有六十的干支排列,连最基础的五行生克关系都弄不明白。于是敬亭开了会议,放出一张灶台烧水图,当场就上起网课,给小钟从头讲起。小钟仍旧是走神听不进去,于是把会议挂成小窗,自己偷偷在底下画年后要交的商稿。
一旦上网课,什么都变得好玩了起来。
会议对面渐渐只有敷衍的嗯嗯啊啊,敬亭很快也察觉小钟没在听了,突击检查,问:“你那边在干什么?”
“画……画。”小钟心虚道。
“哦,哦,你画嘛。”敬亭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失落。
电话打着打着就跑去自己画画,这样太把敬亭当外人。
小钟问敬亭:“你要不要看?”
敬亭说好。
小钟打开屏幕共享。敬亭继续钻研她的算命,好一阵沉默。但她没看多久,又来与小钟说话,“如果我们支持你去学艺术,你愿不愿意回来?”
“你们?”
“你爹会出钱。”
“哦。”
小钟不想接受大人的安排,这点还和从前一样。
哪怕大人并非像她愿意幻想出来的那样,永远停留在原地,永远和她作对,她们也会顺时而变,做出她们心中最好的决定,但小钟依旧不愿。
只因在这份傲慢的施予背后,代价是背负大人的尊严和脸面,她得时时得体,理智,成熟,不再被允许任性发疯,去探索一些不符合期待的事,弄得狼狈不堪。她们向来告诉她,好好运营自己的有限的一生,不要浪费时间去做无意义的事,却从未教导她什么是所谓“意义”,这和从前也没什么不一样。
但她记得自己离开时父亲才被抓进宫,这才过去大半月的功夫,事情解决了吗?
“他公司都没了,还有钱?”小钟话里带刺问。
敬亭冷笑,“这次的事能从他口袋里掏出百八十万,说明他账户里的钱最少也在这个数的十倍以上,还不算其他资产。”
对比父亲平日异常悭吝的作风,好像小钟不节约自己兜里千百来块钱,整个家都要亡,她听到他原来这么有钱,很是意外。
在这点上,敬亭和她的父亲看法相近,“钱都是一点点省出来的。”
“嗯。”
小钟很久没答话,敬亭转移话题,“我跟他说,‘你这次能平安无事地出来,是多亏你女儿。’经此一事,他对你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我吗?”小钟意兴阑珊,“莫非你把档案袋交给我,就想好我会救他?你们的算盘未免太好了。”
“我才不关心你爹的死活。”
小钟当然也知道敬亭不关心。她们离了婚不过陌生人,然而,小钟也是他的女儿,这点不会随之改变。敬亭的诡计是利用此事,让父亲不敢再轻视小钟。但她跟绍钤也不可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在一起。
已经开败的花不会再开一次。
回想起来还是遗憾吗?
或许该说是庆幸,庆幸一早就看穿这个男人的本性,而不是历经了风雨,付出太多以至于没法回头以后,就是看穿也只有装聋作哑。
既然提起,小钟忍不住询问关于绍钤的事,“最近有听说他的消息吗?”
“怎么不直接去问本人?”
“不想问。”
小钟灵机一动,撺掇道,“要不你给他算一卦,看看他最近在做什么?”
“这怎么算得到?”
话虽如此,敬亭看着算命软件,反问,“你猜他来你们学校以前的上一份工作,是为什么辞职的?”
小钟随口胡说,“办公室恋情。”
“是被领导嫉妒。当时在高校,他跟领导的研究方向基本一致,但生的年代不同。一个有条件出国,接触过国际前沿;一个碍于时运,二十多岁才考上大学,只有心向往之。偏偏钟绍钤也看不上对方,更不屑掩饰。谁想在眼皮子底下留一个比自己厉害又不尊敬自己的后辈?”
“这都能算出来吗?”小钟不由地听笑了,“他的领导,就像古时挂在权臣脑袋上的皇帝,谁能当?”
“你。他听你的话。”
小钟没说话,不想承认她们分开的原因,有一部分就是他其实不听她的。
她也不是能驯服这匹野马的人。
就放他自由吧。
——这样和敬亭聊过,小钟心底又升起不甘。擅自离开就好像不战而败,还没有真正相互折磨过,她怎知驾驭不住的一定是自己?
她动摇地问敬亭,“你有没有给我算过?”
“有啊。你想问什么?”
“我什么时候会发财?”
“这个算不出来。”
“那你算出了什么?”
“你有命画画,继续画下去,总会有所收获的。再是你六亲缘浅,离开家未必是坏事。”敬亭黯然道。
听起来算命更像是她找理由与现实和解的方式。人生在世,遗憾总比圆满更难忘怀,倘若知是命该如此,化不开的执念多少能释然。
敬亭也不偏信命,反而与小钟道:“你不用觉得人得到什么都是命决定的。每两个小时多少人出生,相同八字的人世界上多了去了,又不是这些人全有相同的际遇。你爹做生意,看时运赏饭吃,不得不信点这个。不止开业剪彩要择吉日吉时,每回提拔要紧的中层管理,就让师傅把候选人算一遍,看哪个听话、忠诚、稳定,以前你要出生的时候,他也说让师傅择个时辰把你剖出来,这样对家运好,但后来你是自己生的。”
不要父母给的锦绣前程,反而我行我素。敬亭的话本意在劝勉,让她不要因为命数提前设限,她却相反地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恍若早在她降生以前,本该随风扬去的命运的流沙就机缘巧合落回她的掌中,未脱樊笼。
小钟挂掉电话时困得打哈欠,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脑海中还新鲜地盘旋着敬亭说过的命理。一知半解的话不太能记得清了,她一边研究,一边零零碎碎地补课。怪力乱神像吸食精气般将她牢牢攫住,偏还越看越来劲,对着流年细盘回顾过往每一年发生的事,最初觉得命数多有应验,着实妙不可言,渐渐就糊涂了,不相信泻地水银般漫流的生活,可以被如此抽象简单地概括。花花绿绿的字浮在眼前,她想起敬亭说,算命更像古人的心理治疗,“命”对每个人意味不同的东西。于她,是知道六十甲子的轮换中,短暂的生命里会有似曾相识的瞬间,教人追忆,不会有真正重复的一年、一月、一日。她应该不会活得比六十年更长。
流过的风景不会再回来了。
但梦是回环的,像一片没有出口的镜廊,蓄谋已久的失忆。她忘记自己身在异乡,忘记她们之间曾有怎样不可通融的矛盾,却错觉自己还在他的家里,醒来该是天花板的镜子。身后侧他低微的寝息。睡过头了。她本该在准备早餐。
平淡无聊的生活没什么不好,只是幸福得不似真实。
外面的雨一直下。二叁月间蔓延半月的春雨,六月的梅雨,夏末秋初的台风,所有湿漉漉的印象变成同一块的玻璃上的水痕,无处不是湿冷的空气,像一块铁幕,将她的所在围成幽闭的城堡。一天一夜的白日梦就足有一生一世那么漫长。天空昏暗,阴雨张扬似鬼魅,哗声不止。去年投喂过的狸花猫正害怕地缩成球,睡在家门口的地毯上,似被遗弃的人类小孩。聪明的猫猫自己坐电梯上高层,找到她的家。猫还记得她。
关于他的事却早已成为久远的传说——也许她们明天就会结婚,也许永远保持未婚——永远不会兑现的未来,也许。
他种在她心上的花瓣淤青痛苦地发芽。那是说分开以后她依旧还爱着他。
爱不管他是否值得爱。
但是长大的她不该再为错误的感情凋零自己。
她早已挥霍掉全部的筹码,没法孤注一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