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见众官员的轿撵走远了,陆祺才苦笑着走过来,对薛雪凝说:
  “你也看到了吧,他如今这幅样子,谁敢上去劝。裕亲王妃爱子入命,连王爷都管教不了,更别说其他人了。从前也只有你的话他能听见去几分,可现在……”
  薛雪凝没再多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心绪复杂。
  书柏病得下不了床,梓逸又变成这副模样,短短几个月他们这几个朋友好像都变了个人。
  说到底,都是寒食散的过错,不能再让这东西害更多人了。
  薛雪凝问陆祺:“你有法子弄到寒食散吗?我记得我当初生辰,梓逸说他知道一处门路可专门采买寒食散,只是当时我不感兴趣,没有细问。”
  “知道是知道……”陆祺瞪大了眼睛:“等等,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薛雪凝垂下细密纤长的眼睫,声音虽轻,却重若千斤:“我要查明寒食散的成分,上书陛下,彻底禁用此药。”
  陆祺被他吓了一跳,后退两步,神色仓惶。
  “你疯了,你刚才没听见吗?陛下已经人事不知了,你贸然上书只会引起众怒。”
  “雪凝,我把你当做朋友才实话告诉你,这寒食散小小一包就要十几两,且成瘾性很强,上个月月初,衡园等勾栏雅舍都开始提供专门吸食此物的雅间了,若是没有上面允许他们谁敢这么明目张胆?你说你要去查,你可知道这背后站着的人是谁吗?”
  “我知道你有凌霄之志,从小便与旁人不同。我自认庸才,可有一点却比你明白,那就是审时度势。现在朝局紧张,内忧外患尚未解决,你就算要查,最好也要等到……”
  陆祺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压低下来:“新皇登基。”
  薛雪凝沉声道:“我能等,你也能等,可有人等不了。”
  陆祺道:“谁?”
  薛雪凝眼中闪过一抹痛惜之色:“梓逸,书柏,还有更多深受寒食散毒害的人,他们能等到那一天吗?不过短短数月,你我就亲眼看见同窗挚友变得形容枯槁,命在旦夕,难道当真能见死不救?”
  陆祺道:“我……”
  “陆祺,我并非不畏死。”
  薛雪凝顿了顿,道:“可只有彻底禁了寒食散,他们才能活下去。每迟一日,就多一人受害,你今日也都看见那些大臣了吧。如今十人之中就有三人敷粉,再过几个月,或许十人之中只有三人未曾服食。”
  陆祺没有说话,看见薛雪凝乌沉的黑眸中露出几分悲戚之色,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薛雪凝道:“如今,正是这群人掌管着启国的命脉,他们被药物摧残,身体千疮百孔,又何尝不是启国千疮百孔?”
  陆祺身形微微晃动,怔然看着薛雪凝:“是我愚钝,只知自保为上,从未细想过这些,可是雪凝……以你我微薄之力,又能如何?”
  薛雪凝淡然一笑,眼神流露几分苍凉:“古人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何惧哉!今日我既为启臣,怎可置身之外,见国危亡而不救?若死我一人能救十人、百人、千人,又有何不可!”
  此刻夕阳早已睡去,众星还尚未醒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深笼罩着天地。
  陡然间,头顶一道闪电如苍白的冰刃划破天际,雨水毫无预兆地集体落下,在地面砸出一声声急速而沉闷的悲鸣。
  陆祺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薛雪凝一身绯色官服站在昏暗的天地之中,巍然屹立,雨锤不倒,仿佛一束永远无法被熄灭的赤红火焰。
  他感觉自己的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隐隐从身体里透出一股滚烫的热来。
  这种热,陆祺从前也有过。
  只是随着年岁,一点一点被世俗践踏,磨平,熄灭,早就化作了灰烬。如今再感受到,竟有种莫名泪湿眼眶的冲动。
  陆祺十二岁时,在家苦读诗书,也曾亲手写下“须知少时擎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的字联挂在书房自勉。
  可如今,字联仍在,墨色已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少年时的壮志凌云。
  “我能理解你不想牵涉其中,没关系。”
  薛雪凝轻轻拍了拍陆祺的肩膀,温声道:“回去吧,雨下大了,淋湿了衣裳会生病的。”
  陆祺微微仰头,任由着纷杂雨点打落脸上,视线越来越模糊,忽然心生几分想笑的冲动。
  「生病?京都的人早就病入膏肓了。病的病,躺的躺,正常人已经没有几个,多他一个病人,也不算多,」
  「所有人都喝药的时候,唯一没有生病的那个,倒成了异己。」
  「因为怯懦,因为不想被排除在外,他也开始装病。他遵循“医嘱”,他接受他们灌输的“药”,结果装得时间太长,长到连他自己都觉着,他是真的病了。」
  「所以,要继续装一辈子吗?」
  陆祺低下头,撑住膝盖躬着身体,任由雨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到领口里,他的肩膀不停地抖动,一时间让人分不清他是哭还是在笑。
  “陆祺,陆祺?”
  “你怎么了?”
  听见对方的询问,陆祺停止了抖动,双手离膝缓缓站起身来,原本普通平淡的脸上意外地变得沉静坚定:“没什么。雪凝,我只是很高兴,能结交你这样的朋友。”
  薛雪凝看着他。
  陆祺道:“我们几个人里,论才你当属第一,论家室就是梓逸,书柏武艺高强,南宇最通人情世故。唯有我,什么都不出挑,也最没存在感,虽然考上了榜眼却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薛雪凝认真听着,平日里陆祺总是习惯性附和他们,没什么脾气,这是第一次他说这么多真心话。
  陆祺牙齿被雨水冻得发颤:“我也想过做些什么。可你是知道我的,我今年二十有一,连父亲规定的门禁时间都不敢违抗。其实,我打从心底最怕改变。”
  薛雪凝一只手覆上他的肩膀:“别这么说,陆祺。你孝顺父母,友爱亲朋,做事细心周到,从来不让身边人为你忧心,你远比大多数人做的更好。”
  陆祺勉强笑了笑:“多谢。”
  他背过身去,雨水沉重地垂在衣袍上,如同海浪中漂泊的孤帆,行向远处等待已久的轿撵:
  “近日京中服用寒食散的人越来越多,但上面管控得依旧很严,非达官贵胄者不可得。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在合适的时机把东西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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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须知少时擎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出自《题三十小象》
  第26章
  陆祺这番话说得进退有度,既没有完全答应,也没有彻底拒绝,这个所谓“合适的时机”是一个时辰,一天,一个月,又或是一年?
  都很难说。
  不过他们同窗多年,薛雪凝了解陆祺的心性,知道他的处事之风不是朝夕间就能改变的,得到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也不意外。
  陆祺平日里寡言少语,曾是太学里名副其实的书呆子,祖上三代也并非都有官职,而是到了父亲陆永善这一辈才发迹。
  陆永善本是白丁,快到四十岁才考上同进士,娶妻生子,汲汲营营半生,又因大力支持皇帝农田改革受到重用,终于在六十岁时封为六部尚书。
  陆府家教极严,有这样凭一己之力跨越阶级的父亲在,陆祺从小就被教导要勤学苦读,考上个好功名。
  他天资不足,但胜在为人勤奋,往日成绩倒也算不错。
  只是听焦南宇说,陆祺父亲平日里总训诫他多,勉励他少,陆祺每天未到五更鸡鸣就要起床读书,白天又要听学傅们讲课,一天下来全靠参汤丹药吊着精神。
  直到前几年他身体熬不住大病一场后,境遇才稍稍好了些。
  一次醉酒时,陆祺曾说自己做什么都像活在父亲的影子里,他努力了很久,可从来没有一件事能叫他父亲真的看得上。
  那时候萧梓逸便笑他:“傻子,你是活给你自己看,又不是活给你爹看。”
  陆祺也笑:“小郡王,你跟我不一样,你犯了错,王爷要罚你,有王妃疼着你护着你。可我要是犯了错,连我的祖父母都不好多说一句。”
  那时候,陆祺喝醉了往往会去焦南宇府上洗澡更衣,等彻底酒醒了才敢回陆府。因为如果陆永善看见他喝得酩酊大醉定要发火,一顿家法是免不了的。
  自从相识以来,陆祺很少提及自己的辛苦。
  但一个人。
  一个一直处于强压下的人。
  一个曾经也心怀壮志的意气少年。
  当真甘心一辈子被父权所压,躲在人后庸庸碌碌吗?
  或许就像种子一样,有些东西破土而出,是需要条件和时间的。
  一路顶着疾风骤雨,薛雪凝终于回到府邸,谁想大门未敲自己便开了,原来是秦观正要要带下人出门寻他。
  看见薛雪凝终于回来,秦观上来牵住他的手,急的灯笼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口气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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