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本不想回莲城,可他们说女子终归是要结婚生子的,就算有朝一日真被封了女将军,以后也要卸甲归家嫁作他人。以前我总会想,既然喜欢,一辈子留在沙场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我不比男人缺胳膊少腿,射箭、舞枪、排兵布阵样样不差,怎么偏偏因为我是女人就说我不行?”
  “那时在边关,白天行兵,晚上我就把你写的诗词文章拿出来看。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觉得天下好像没有我容身之处,只有在你这里才能松一口气,只有你,才不会时时刻刻提醒我注意自己的身份。我不用去想我到底是谁,应当如何去做,而是顺应本心回到自我。”
  “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望君山。若有来日,我定要先去江南,再探巴陵!”
  薛雪凝没想到姚静秋会跟他说这些话,夕阳金红的光芒镀在姚静秋脸庞上,细小的绒毛随风微微浮动,显现出一种极富有生命力的美丽来。
  “姚小姐。”
  “还是叫我静秋吧。”
  “静秋。”
  姚静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知道,有些话不该说出口,但是我怕以后都没有机会说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清脆鞭响,骑马疾驰而去。
  那爽朗的声音被风远远吹来:
  “若有来生——薛公子,我一定不会把你绑到山上了!待我大胜回来,再请你们喝酒!”
  即使到了最后,她也未敢说出来世之约,只开玩笑说不会再把他绑走。
  薛雪凝看着那道背影,慨叹万千终无言,心中唯有两个字: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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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出自《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2.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望君山出自《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
  第25章
  外面的动静秦观在轿中听得一清二楚,他方才先上轿撵,就是为了给姚静秋和薛雪凝最后告别的时间。
  姚静秋心悦薛雪凝多年,如此郑重别过,也算了却她一桩心事。
  秦观等了片刻,看见面前轿帘掀开,笑着问道:“都说完了?”
  薛雪凝“嗯”了一声,坐下来,很自然地将秦观纤细白皙的手掌握在手中,道:“说完了,难为你这样细心,肯体贴她的心意。”
  薛雪凝心如明镜,一回来看见秦观脸色红润中透着亮丽,眼眸璀璨如星,神采飞扬,怎么会不知道他刚才说自己不舒服只是推托之词。
  秦观靠在薛雪凝的肩膀上,柔声道:“我听父亲说,这次太子殿下和恒王殿下以及文武百官都会亲自为忠戎将军在东城门送行,夫君可要去吗?”
  薛雪凝撑起手肘,轻揉眉心:“自是不能缺席的,我先送你回府吧。”
  秦观道:“好,你也早些回来。”
  轿撵在薛府门口停下,薛雪凝扶着秦观下轿,换了官服,又独自去了东城门。
  正式送忠戎将军离京时,城门口乌泱泱站了许多人,太子和恒王正在最前面和姚静秋说话。
  许是近日政事繁忙,太子多日未休息好,眼下略有青黑,但依然礼仪周全:“姚将军,粮草和随军大夫已经先行,待你抵达边关,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姚静秋下跪拜道:“多谢太子殿下。”
  膝盖还未落地,恒王先笑着将人扶起:“姚将军无需多礼,此次两军交战,战况凶险,还望将军能大胜归来。”
  “是,末将领命,定不负圣恩。”
  虽然皇帝并未发落,但如今表面上算是太子监国,恒王辅政。
  方才太子还未发话,恒王就先一步将人扶起,颇有越俎代庖之嫌,太子并未多说什么,可百官中自然有人心中不满。
  忽然众人身后马蹄声起,一锦衣侍卫从皇宫方向疾驰而来,持太后手令,跪在众人面前:
  “属下参加太子殿下,恒王殿下。”
  “陛下晚膳后突发急热,病得不省人事,如今国师和太医院正在为陛下全力医治。太后有旨,请两位殿下速归。”
  此消息一传来,众人瞬间脸色复杂,纷纷议论起来,太子和恒王也都立即备马骑回皇宫,忠戎将军的送行之礼草草结束。
  薛雪凝巡视周围,发现当初和他一起参加会试的几个朋友俱在,只是少了杨书柏,不由问陆祺道:“今日怎么不见书柏前来,难道是上次的伤还未痊愈?”
  陆祺叹了一息,看了周围无人注意,才悄声回道:“你我之前不是上门探望过么,上次尧人行刺只是一点皮肉伤,只是看着吓人,实际并不重,好好养几天也就是了。倒是……你可知道近日京中寒食散盛行之风,比以往更甚,不少大臣都得了晕眩、心悸的毛病,脸色更是黑得吓人。”
  薛雪凝:“你的意思是,与寒食散有关?”
  陆祺道:“我家中管得严,我爹向来不许我乱碰什么新奇之物,所以我倒没用过这东西。可是书柏是个没节制的,听说养伤期间还天天吸寒食散,光天白日就敢拉着丫鬟大行秽事。昨天被他爹当场逮到,杨将军气得直接打死婢女,还狠狠赏了书柏一顿板子。坏就坏在这上头,听说书柏当天晚上吐了血,人就要不行了,可把杨将军吓坏了,还惊动了太医院的当值太医。”
  薛雪凝这些日子整颗心都挂在秦观身上,加上这种丑事将军府也不愿声张,暗中把此事压了下来,不刻意去打听,还真不容易听见什么风声。
  薛雪凝:“那书柏现在如何?”
  陆祺摇头:“还能如何,我听说他本就吃药吃伤了身子,新伤兼旧病,半条命都要去了。杨将军如今虽然年纪大了,可毕竟南征北战那么多年自然是有脾气在的,下手也没个轻重,书柏只怕以后连下床都很困难了。”
  薛雪凝吃惊道:“竟然伤的这么严重?”
  陆祺道:“谁说不是?梓逸说就是因为杨将军下手太重,书柏才会卧床不起,我却觉得定和那寒食散脱不了关系,否则书柏从小到大挨打一向皮实,怎么就这次出了这么大岔子?”
  薛雪凝道:“难怪近日朝中,不少大人身上都多了股脂粉香气,脸上也比素日里白净不少,原来为了遮盖寒食散导致的乌青。”
  陆祺刚要张口,忽然督见薛雪凝背后之人,立即垂下眼帘闭口不言了。
  薛雪凝回过头去,看见萧梓逸笑着走过来:“你们俩在这说什么悄悄话,这么闷热的天,眼看着就要落雨了,都傻站着不回去?”
  “梓逸,你……还好吗?”
  薛雪凝顺着视线看过去,不禁皱起眉头,只觉得萧梓逸比日前更加削瘦,两个颧骨高高耸起,尽管擦了粉仍遮不住青紫瘢痕,肩膀薄得连官服都快撑不起来,走起路来更是随时要散架的模样。
  唯独那双深陷的眼睛依旧黑亮,还保留了一丝少年人的精神气。
  萧梓逸本是金尊玉贵的小郡王,天生眉眼含情,面颊丰盈,容仪俊美。如今不过几个月,就成了这幅瘦骨嶙峋的模样。
  薛雪凝想起他们从前的同窗旧事,想起萧梓逸与几个朋友们骑马夺彩的快活时刻,心中一时又是惊愕,又是痛惜。
  眼下萧梓逸走路都如此不易,更遑论骑马了。
  偏偏当事人自己不觉得有何不妥,依旧对薛雪凝和悦笑道:“我一直很好啊。雪凝,自你成了舍人之后,已经许久未来王府走动了,可是因为公事繁忙的缘故?”
  薛雪凝心中发沉,道:“梓逸,听我一句劝,不要再食寒食散了,你看你都瘦成了什么样子。”
  “怎么连你也来劝我?”
  萧梓逸原本笑着的脸忽然阴沉下来,一小块未涂匀的白粉从脸上无意掉落,显得本来惨白僵硬的面容更加可怖:
  “我说了!我无事,雪凝,你如今怎么和我爹娘一样保守固执,也喜欢说教?不过是多食几只鸭子的事罢了。”
  传闻长期吸食寒食散的人不容易感到饥饿,鸭子脂肥肉美,多食可以滋养容颜,每天一只便可补足身体,不至于瘦的形容枯槁。再加上脂粉抹脸,便可神采奕奕,瞧不出半分吸食过的模样。
  薛雪凝沉着脸道:“并非要说教你,而是担心你的身体。梓逸,你不像我从前身有弱症,只能药不离口,你年富力强,从小到大甚少生病,为何还要贪食药物?”
  萧梓逸两条眉毛皱成一团,原本就因瘦深陷的眼睛更加凸出:“好了雪凝,我不想对你发火,别再谈这些了。”
  “萧梓逸。”
  薛雪凝第一次如此严肃地唤他全名。
  萧梓逸微微一顿,仍是我行我素:“天色不早,我先回王府了,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王府找我。”
  萧梓逸从前为人洒脱大方,颇有名士之风。
  不知为何如今行事变得如此乖张,喜怒无常,更不愿听一字劝导之言。
  傍晚的微风透出冷意,方才出门送别姚静秋时,天色就阴沉的厉害,现在几乎最后一抹余晖也即将要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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