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生个女儿
天光是一种浑浊的、介于青与白之间的颜色,透过产科VIP套房厚重的隔音窗帘缝隙,吝啬地漏进来几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液、以及某种甜腥乳汁混合而成的、属于产房特有的复杂气味。时间感是断裂的,像被拉长又揉碎的橡皮筋,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午后。
身体像一座刚刚经历过剧烈地震的城市,满目疮痍,每一块骨骼、每一束肌肉都在发出疲惫到极致的呻吟。下体那片区域已经麻木,只有一阵阵收缩的钝痛提醒着那里刚刚完成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撕裂与扩张。腹部不再高耸,变成一片松弛、柔软、布满暗紫色纹路的皮囊,空荡荡地塌陷下去,却因为宫缩的余韵而时不时地抽搐。胸前沉甸甸地胀痛着,两团饱胀的柔软因为泌乳而变得坚硬如石,顶端渗出淡黄色的初乳,将宽松的病号服洇湿了两小圈。
我躺在一片雪白的被褥里,头发被汗水浸透又干涸,凌乱地粘在额角和颈边。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但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感知着身体的每一处不适,也清醒地记得最后那阵撕裂般的剧痛之后,响起的是一声并不算嘹亮、甚至有些细弱的啼哭。
“是个千金,六斤二两,很健康。” 助产士将那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肉团放在我汗湿的胸口时,这样告诉我。
女儿。不是期待中的儿子。
那一刻,铺天盖地的疲惫和生理性的虚弱之外,我心里首先掠过的,竟是一丝冰冷的、基于利害计算的惶恐。田书记会怎么想?他虽然没有明说,但那些关于“继承人”、“像你一样聪明”的暗示,无不指向一个男性的子嗣。这个女儿,能换来同样的“开心”和保障吗?
这惶恐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更汹涌的、完全不受理智控制的洪流淹没了。当那个温热、柔软、带着羊水腥气的小身体贴在我裸露的皮肤上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蛮横的悸动攥住了我的心脏。她那么小,那么脆弱,眼睛还紧紧闭着,小嘴却本能地开始嚅动,寻找着乳头。我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住她,指尖颤抖着,触碰她柔嫩得不可思议的脸颊。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液体瞬间冲进眼眶,模糊了视线。
这是我的孩子。从我身体里剥离出来的、与我血脉相连的一部分。无论她的父亲是谁,无论她因何来到这个世界,此刻,她只属于我。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长久以来笼罩在我心头的、关于利用、算计和交易的阴霾,照亮了一小片属于纯粹生命链接的、柔软的净土。
我费力地转过头,看向产房门口的方向。田书记被允许在一切结束后进来。他会是什么表情?
门被轻轻推开。他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只是多了些褶皱。他脸上没有明显的疲惫,步伐依旧沉稳,只是镜片后的眼睛,在看向我,以及我怀里那个小襁褓时,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他走到床边,先看了看我。目光扫过我苍白汗湿的脸、干裂的嘴唇、以及病号服下明显空瘪下去的腹部和洇湿的胸口。那目光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像在检查一件刚刚完成重要工序的、属于他的物品是否完好。
“辛苦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但中途转向,落在了我汗湿的额发上,轻轻拨开。“感觉怎么样?”
“还好……” 我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声,只能勉强做出一个口型。全部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牵引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襁褓上。他俯下身,凑近了些。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木质香气,混合着产房外可能沾染的、清晨微凉的空气味道。他看得很仔细,从稀疏的胎毛,到皱起的眉头,再到紧紧握着小拳头。
“像你。” 他看了半晌,忽然说。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一种陈述。
我的心微微一紧。像我吗?这算是好,还是不好?
然后,我看见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公式化笑容,也不是床笫间带着欲望的玩味笑意,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混合着新奇、审视,以及某种满意感的笑容。
“眼睛的轮廓,像你。” 他补充道,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柔嫩的眼皮。那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与他一贯强势作风迥异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小家伙似乎被惊扰,小嘴撇了撇,发出细弱的哼声。
田书记立刻收回了手,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笑容更深了些,眼底甚至漾开一点罕见的、近乎愉悦的光。
“挺好。” 他说,这次语气明确地带着肯定,“女儿好。贴心,安静。”
悬着的心,轰然落地。甚至因为落地得太快,激起一阵虚脱般的眩晕。他开心。他是真的开心。不是因为性别,或许一开始有些微的错愕,但此刻,看着这个流淌着他血脉的小生命,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属于创造生命本身的喜悦和满足,压倒了对性别的偏好。
“您……喜欢就好。” 我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眼泪却先一步滚落下来,混着汗水,流进鬓角。这一次的眼泪,成分复杂。有生产后的生理性脆弱,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他正面反应的巨大松快,更有看着怀中女儿时,那股汹涌澎湃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母性柔情。
田书记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揩去我眼角的泪。他的手指温热干燥。“哭什么,好事。” 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名字我想了几个,晚点拿给你看。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洇湿的胸口,意有所指,“奶水下来得倒快。好好喂,母乳对孩子好。”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却也带着一种对“所有物”功能性的要求。我的身体,刚刚完成了孕育,立刻又要投入哺育。但此刻,沉浸在“他开心”和初为人母双重冲击下的我,竟也生不出太多抗拒,甚至隐隐觉得,能用这身体喂养自己的孩子,是一种……天经地义的、带着奇异满足感的事情。
“嗯。” 我轻轻应着,将怀里的女儿抱得更紧了些。小家伙似乎找到了安全感,又沉沉睡去,发出细微的鼾声。
田书记没有久留,又叮嘱了护士和守在外面的李主任几句,便离开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能抽空在产后第一时间赶来,已是不易。
他走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我自己渐渐平缓的呼吸声。我侧过头,看着旁边保温箱里熟睡的女儿(护士后来把她放进去做常规检查),看着她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身体是痛的,累的,像是散了架。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饱满的平静,甚至……一丝隐秘的、扭曲的喜悦。
我生了个女儿。田书记很开心。
这意味着,我不仅完成了“任务”,而且结果似乎还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带来了某种“惊喜”。这无疑会巩固我的地位,加深他因血脉而产生的、或许比单纯的情欲更稳固的联结。女儿,或许比儿子更让他觉得“安全”和“贴心”,少了些继承权的直接压力,多了些柔性的情感羁绊。
而对我自己呢?
我看着那个粉嫩的小生命。她是筹码,是工具,是维系我与田书记关系的活体纽带。但此刻,看着她无知无觉的睡颜,感受着胸口因她而胀痛的乳汁,那些冰冷的算计忽然变得有些遥远。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情感,正在这具刚刚经历分娩剧痛的身体里苏醒、奔涌。
这是我的孩子。我怀胎十月,历经生死生下的孩子。无论她的出身多么不堪,无论她的未来被如何规划,此刻,她需要我。需要我的乳汁,需要我的怀抱,需要我活下去,为她撑起一片哪怕畸形、却暂时安全的天。
护工轻手轻脚地进来,帮我清理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我像个木偶一样任她摆布,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保温箱。乳汁胀得越来越厉害,胸前一片湿凉。护士过来,指导我如何初次哺乳。
当那个柔软的小嘴本能地含住乳头,开始用力吸吮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酥麻的、带着轻微电流般的快感,随着乳汁的流出,从胸口蔓延至全身。那不仅仅是生理的释放,更像是一种情感的闸门被强行冲开。看着女儿在我怀中努力吞咽的小模样,看着她因为得到满足而渐渐放松的眉头,一种混杂着痛楚、羞涩、以及巨大成就感的暖流,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
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滚落,这一次,更加汹涌。
我一边笨拙地调整着姿势,让她含得更舒服些,一边无声地哭泣。为这新生命,为这陌生的、强大的母性本能,也为自己这更加无法回头、却也因为这小生命的降临而似乎有了新“意义”的荒唐人生。
窗外,天光终于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