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但这件事关乎他能不能博取李克用父子的信任,不能出任何差池,倘若有第三只推手,都会出现意外。
  祝清这么想着,却是怕什么来什么,一段时间后,她收到祝雨伯的家书。
  信上说,李克用还是去了开封,遇刺以后,冯怀鹤护他离开,路上下起暴雨,又是夜晚,不好辨路,他们一行人全部走失。
  其中还包括祝正扬,为了保护李克用身负重伤,也与他们一行人失去消息。
  但同行的张隐却安然无恙。
  祝清心中焦虑,如果失败,李存勖拿她试问怎么办?正想着,屋外就进来一个侍女,对祝清道:“祝姑娘,嗣王殿下有请。”
  第49章
  嗣王府。
  李存勖负手而立在公案桌前, 目迎祝清走进屋来,立时横眉怒目,吼声道:“你们夫妻俩干的好事, 不是说会确保此行万无一失?你们,该不会是细作吧?”
  这个时代处处战乱,各枭雄之间时常安插细作也是常有的事。
  且晋王此行, 撤退路线是冯怀鹤所提出的, 却迷了路, 遇了刺, 李存勖怀疑是应当的。
  但祝清来的路上,已经想好说辞,她强自冷静下来, 坦然道:
  “我们先前在长安幕府,辅佐田令孜。只因觉得他不合适, 才前往晋阳。但田令孜归属于唐, 晋国也忠于唐,我们所向往的都是唐,那殿下怀疑我们是细作,我能是谁的细作?”
  李存勖怔住片刻。
  他之前让人探听过祝清与冯怀鹤来晋的路线,并未有过与其他枭雄的接触。
  他们就是直接从唐长安来的晋阳。
  李存勖犹豫着, 皱眉问:“那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说的万无一失, 却还是遭遇至此?若是父亲回不来, 本王不会放过你们!”
  祝清同样也不知道,冯怀鹤明明有着前世记忆为何还会走上老路, 但看李存勖怒气冲冲,胸口起伏的样子,祝清不能实话实说。
  更别提书房中, 还有着李存勖的另两个幕僚。她与冯怀鹤二人,如今都是这些人的竞争对手。
  倘若有一丝错处被抓,还不知会被如何进谗杀害。
  祝清思索再三,扯谎道:“其实,此也是冯至简的计谋。”
  李存勖皱眉:“哦?”
  祝清睁眼瞎编:“他临走前告诉我,他此行有一秘密之计,可试朱温向唐之心是否赤诚。只是,此计隐秘,不可对外透露。殿下,您愿意信吗?”
  李存勖:……
  他能信吗?他不满地看着祝清,想他与父亲李克用都是天纵奇才,军/事上的佼佼者,还从未被人如此当傻子耍过。
  李存勖虽没有朱温的暴脾气,可如他这般上位者,还是有些脾气的,当即便下令要代替田令孜杀了祝清。
  祝清头皮紧张,思考着要怎么编出一个‘隐秘之计’来骗李存勖,立在一旁的一个幕僚这时道:“嗣王殿下,且慢啊!”
  李存勖不高兴地瞪他:“怎么?”
  那幕僚说:“如今晋王不知所踪,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俗话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冯至简的声名在外,想必,也不会为了一时的私利故意加害自己的主君,否则往后在这条道上还怎么走?”
  李存勖觉得有理,沉吟片刻:“那你说怎么办?”
  幕僚说:“依臣之见,先将祝女郎扣在嗣王府,等等晋王的消息。若真是如她所说,殿下也不必痛失人才。若是有半句假话,到时再杀也不迟。”
  李存勖迟疑地看着祝清。
  祝清连连点头,目光坚定得像在做誓词。
  “本王便且再给你们一个机会!”
  -
  博州,雨夜。
  剿杀黄巢耗时许久,又从山东至开封,如今已是多雨的春末。
  李克用的兵队从开封一路逃离,入境博州,暴雨越来越大,拍在人脸上,冰冷的同时糊住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大家这才迷了路。
  冯怀鹤抬手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方才抹开,便有如注的雨水重新砸进来,什么也看不清楚。
  士兵们的火把也点不起来,四周黑漆漆的,只能听见暴雨拍击在树叶上的唰唰声。
  “晋王,夜深难以辨路,再走下去,如果误入大虫领地,情况不妙。”冯怀鹤透过糊住雨水的视线,艰难地辨认李克用所在的方向说。
  李克用的嘴里不断灌入雨水,有些口齿不清的说话声传来:“但这儿也不是休整的地方!”
  说话间,冯怀鹤已经从路边的灌木里拔除几条稍微柔软的枝条,将枝条结成草环,倒扣在头上,总算遮挡住了大半飞进眼睛里的雨。
  他道:“臣常年练习射术,有超于常人的眼力。臣在前领路,找个开阔些的地儿休整,若是能遇见山洞更好。”
  李克用并未如李存勖那样怀疑他,眼下暴雨连天,夜路难行,他想的只是怎么尽快解决难题,便点了头同意。
  冯怀鹤走到最前面,拿着弓,背着箭袋,努力辨认前方的路。
  行了约摸半里的山路,没有遇见山洞,却遇见了一块儿倾斜弧度偏大的斜坡,偏过来遮挡住下方,正好形成遮风挡雨的天然屋檐。
  一行人在冯怀鹤的带领下,停在了此地休整。
  没了暴雨干扰,大家一钻进来便先抹去眼睛里的水,然后翻出干粮看看还有多少能吃的,再找找有没有能生火的东西。
  一队行兵经过开封府的变故,这会儿剩下的人已经不足百余,冯怀鹤立在一个能观察到所有人的角落,表面看着他们忙碌,暗中在清点人数。
  少了大约一半多的人,其中就有祝正扬和张隐。
  祝雨伯坐在一个大石块上,在认真清点药匣,没发现大哥不见了。
  冯怀鹤摘下戴着的草环,再摘下更多的软草,搭得更大,能挡住更多的雨,随后背起箭袋和弓,就要出去。
  李克用发现,喊住他:“至简要去何处?”
  冯至简停步,回过头来,草环上的水珠滴在他上挑的眼尾,愈显那双眼睛晦暗。
  “祝正扬和张隐不见了,臣去找。”
  李克用面色凝重,记得祝正扬是在遇刺时护着他的那个,也记得张隐是张承业举荐来的。
  李克用掂量道:“他们是很重要,但现在的情况不合适,我们这一队不能再少人了。”
  冯怀鹤沉声说:“晋王不必担心。”
  见他还要往外走,李克用担忧地站起身:“人是要找的,但是等天亮再说。”
  冯怀鹤望着李克用,见他衣裳湿透,小臂处有一处刀伤在流血,神色认真,有些担忧。
  冯怀鹤此前,没有遇见过会担忧他的主君。
  他想留下来,但他记挂祝正扬。如果祝正扬出事了,祝清只会更加讨厌自己。
  思及此,冯怀鹤握紧双拳,保证道:“我会尽快回来。”
  冯怀鹤说着,再不顾劝阻,拿上弓箭迈入泼天暴雨中。
  如此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冯怀鹤记得离开的时候祝正扬还在,或许就是在这一路上雨大路滑,又看不清,才会走散。
  若是沿路去找,或许还能找得到。
  如今开春,大虫觅食的频率增加,倘若不早些找到祝正扬,后果不堪设想。
  冯怀鹤头一次庆幸,自己听了冯如令的话,练射术从不懈怠,练了一双夜能视物的眼睛。
  山林里的灌木东倒西歪,是他们一行人来时留下的痕迹,他顺着痕迹往前走,不知行了多久,暴雨稍微小了一些,他看见不远处的灌木底下,瘫着一个身影。
  冯怀鹤心头略喜,大步上前,脱口而出:“大哥?”
  他抬起对方的脸,看清的那瞬间,眼睛里的喜色如潮水一般褪去,涌上来无边的厌戾。
  “是你。”冯怀鹤的声音极冷,落在张隐耳中,张隐只觉浑身战栗,比天上斜飞下来的雨还要冷。
  他来的时候不知道踩住什么,脚卡进了树杈,小腿被一根枯木贯穿,献血恒流,爬不起来,喊声也被泼天的雨声给淹没。
  张隐还以为冯怀鹤是来救自己的,可抬眼,看见冯怀鹤眼睛里的戾气,和再也不加掩饰的滔天恨意,他心中没了底。
  心里的骄傲让张隐没有开口他为何会来,更没有开口求救,只是仰着一张惨白的脸,望着冯怀鹤沉默。
  冯怀鹤蹲在张隐面前,似乎嫌弃,用弓挑开糊住他脸颊的湿漉漉的头发。
  “看看你这样子,”冯怀鹤说。
  张隐拧眉,虚弱问:“什么?”
  “匍匐在我脚边,连求救都卑于开口,你已经不是岭南的公子,还守着那点儿无用的骄傲。”冯怀鹤笑得讥讽,眼里神色愈冷。
  张隐垂眸,什么也没说。拨开他头发的弓很冰凉,他不适地皱了皱眉。
  他也不知,明明曾经认为自己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何看见冯怀鹤会觉得,处处比不上。
  冯怀鹤什么也没有,却能爬上如此高位。与之相比,自己似乎只是个坐享富贵的废人。
<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