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祝清被他的话拉回从前的记忆。
她与张隐当初是契约夫妻, 没有大肆操办, 成亲时仅来了些熟交之人。
她也给冯怀鹤写过信, 告知自己成亲之事, 他没有回信,那时候祝清以为他不会来,成亲当日果然就没看见他的身影。
洞房之夜, 祝清担心会有晋王的人不相信而暗中盯着,所以与张隐提前说好, 来一个错位亲吻。
想必冯怀鹤也看见了。
那时祝清和张隐共同外出奔赴战场的时候, 冯怀鹤悄悄去看过,他们两人的家中,处处都是祝清爱张隐的痕迹。
他们的衣服与衣服挂在一起,枕头和枕头挨在一起,书桌与书桌并排在一起……
家中的每个小角落, 都堆满祝清的心思, 书架里有她与张隐手拉手的泥人小像, 她给张隐做的衣裳,与张隐来回的书信……
冯怀鹤越看, 越是喘不过气来。他气极,怒极,也恨极, 他恨不能一把火烧了那个地方。
后来祝清死了,他抓到张隐之后,终于如愿地当着张隐的面,一把火烧了祝清的那个破家。
大火持续了半日之久,冯怀鹤逼迫张隐目睹大火燃烧,再熄灭,那个家烧成残垣断壁,张隐伏地哭泣,脊背弯曲。
看见张隐悲痛,冯怀鹤就笑了。
他用踩过火灰的脏污鞋尖,挑起张隐的下巴,冷冷俯视他说:“我的掌书记房,有两张书桌,一张是我的,另一张还是我的。但你凭什么能与她的书桌并排?”
张隐满脸泪痕,下巴沾满他鞋尖带来的灰污,却是嘲讽他道:“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冯怀鹤拧眉:“什么?”
“昂首挺胸,斜眼冷睨,用脚踩我,装得很高傲,仿佛高高在上,但你说的每一个字里,都透露着你的……”
不等他说完,冯怀鹤一脚踹飞了他。随即走过去,抓起张隐的头发,重重砸在地上,砰砰砰许多下,直到张隐头破血流,冯怀鹤才阴笑道:
“你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是你在岭南被战争剥夺得丝毫不剩的贵公子身份,还是你这籍籍无名的谋士?更或者说,是你这已经烧成灰烬的家?”
张隐额头上的鲜血流下来,糊住他整张脸,他却诡异地哈哈大笑几声,大声道:
“我有什么值得你嫉妒的?我有富足的家庭,疼爱我的爹娘,信任我的主君,以及爱我的妻子,偏偏这个妻子,还是你千辛万苦也得不到的人。
“或许这些都是过去,但至少我过去拥有。但你怀鹤先生,空有第一谋士之名,的确,你的功名我用一辈子也挣不到,但我不要功名,我相信你也不想要。你想要你的爹娘在乎你,你养母的看见你,祝清不离开你,你所求却求不到的一切偏偏我都有。
“所以你才是最可怜,最自卑,也最嫉妒,却偏偏要装成高高在上满不在乎的那个可怜虫。”
‘哐——’
冯怀鹤手起刀落,一刀斩断了张隐的手臂。
张隐痛苦尖叫,鲜血飞溅在冯怀鹤脸上,将他阴森的面容衬得更加可怖。
冯怀鹤的全身都在发抖,他抬起泛红的双眼,盯着张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你不得好死。”
“你、你这个表情,是想杀我吗?”祝清忽然害怕地出声,打断了冯怀鹤的回忆。
冯怀鹤眼睛一转,看着祝清愈发害怕的脸,目光柔和些许。
他想起张隐祝清的那个家,他从不知道,原来人与人可以这么亲密,生活处处交杂在一起,像连在了一体。
他也想要和祝清这样。
但祝清不给他。
都住进洗花堂许多日,她却一点儿都没布置。
冯怀鹤沉声说:“张隐给你的太差。你嫁给我的话,我可以大肆操办我们的婚事。”
他固执地追问:“你已经考虑了许多日,你到底嫁不嫁?”
祝清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拒绝回答。
见此,冯怀鹤掰回她的脸,逼迫她看着自己,“来这儿之前,我就告诉过你,洗花堂若是缺什么你想要什么,尽管与我说,我会给你,陪你将这儿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
“我等了你很多日,你一直没来找我。你对我,始终没有上辈子对张隐那么上心。”
祝清烦躁地看着他,他总是跟张隐攀比,她已经累了。
“上辈子你家人下场凄惨,你伤心欲绝,这辈子你想护着他们,我帮你做了。我以为我主动做好你想做的事,就可以得到……但是并没有。”
祝清对他,依旧是没有好脸色,好态度,她没有把洗花堂当成她的归宿,不管不问,全然没有上辈子与张隐的那种悉心排布。
他的衣裳被甩到一边,他的行囊包里也只有自己的东西。
冯怀鹤深吸一口气,按着祝清的腰,缓慢将自己推了进去。
祝清不适地拧眉。
虽然在做那种事,冯怀鹤却目光清明,沉着冷静地说:“你不是想保护十九岁的张隐吗,你觉得他无辜。行啊,你嫁给我,我就饶他一命。”
不然,他还是会让张隐不得好死。
祝清的脸颊慢慢攀上红晕,不知是做的还是炉火烘热的,“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可以随意提一嘴警示冯怀鹤,但若是冯怀鹤真的下手,跟她也没有任何关系。
祝清只会在乎她自己的家人。
冯怀鹤听见这个回答,却是僵了一下。
紧跟着有些轻快,动作也柔和了许多,弯下腰去仔细抚弄祝清,见她神色慢慢舒缓,他才柔声说:“ 明日我会与李克用一起出发,张隐也会在此行中。
“你在洗花堂若是有空,可去嗣王府点卯。我给你打了一袋箭,试试好不好用。哪里不合适你就与陈仲说。”
祝清喘得说不出话。
窗外雪声簌簌,屋内气温攀升,混合着若有似无的低喘。
到了最后一刻,冯怀鹤俯身,轻轻咬住祝清的锁骨,有些口齿不清地呢喃‘卿卿’‘卿卿’……
祝清大口大口喘气,什么也听不见了。
暖烘烘的炉子噼里啪啦燃烧着,她热得香汗淋漓,被冯怀鹤抱到榻上。
许是他第二日要走了,她又不给他个成亲的答案,他索取许久,做到天将明时,才放她睡去。
冯怀鹤和往常一样,给祝清擦洗干净,躺在她身边,闭眼眯了半刻,便起了身。
今日跟随李克用出征,他得早做准备。
而且此行之中,张隐也会随同,出行人选都是在昨夜的宴上李克用亲自定下来的。
清早雪停,冯怀鹤准备好谋士行囊,前往晋王宫。
宫门外已经聚集起人马,主帅未到,张隐已经在等。
张隐也背着谋士行囊,他面色凝重,与张承业站在一起。
张承业看了不远处的冯怀鹤一眼,低声叮嘱张隐:“此次行军,是你赢下冯怀鹤最好的机会。若是你能够赢下他,你就是第一谋士,别说留在晋阳,你将来的路也会开阔许多。”
说完,张承业欣赏地看向冯怀鹤。
张隐瞧着,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一直以来,都相信自己是优秀的。良好的家庭,富贵的出身,他曾也是岭南的才子,可离开岭南以后,在乱世里,他发现自己很难找到一个定位。
以前热情的祝清,现在与冯怀鹤走得更近。或许是因为自己不够好。
张隐看着远处冯怀鹤挺拔的身影,沉着的眉目,心里头一次感觉到,一种叫做嫉妒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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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清睡醒时,已经是午后。
又下起了雪,听着天地间簌簌的落雪声,祝清看见桌上的一个箭袋,还有温在热盅内的药汁。
屋里空荡荡,书架上那个装有冯怀鹤砚台的盒子已经被带走。
看来冯怀鹤早就出发了,祝清起太晚,起身匆匆梳洗用饭,便去嗣王府点卯。
来得晚也有好处,祝清自我安慰,嗣王李存勖如果怀疑的话,总不会认为会有她这么懒的细作吧?
祝清点完卯,见没什么事做,在嗣王府的院内随意逛了逛,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又慢慢悠悠的晃荡回洗花堂,往暖榻上一瘫,舒舒服服地烤火看雪。
宅子里冷清了许多,祝正扬和祝雨伯都跟着李克用出行了,只剩下祝清与聂贞几个女眷。
但日子也还算舒坦,祝清每日晨起去嗣王府点卯,傍晚时分又晃晃悠悠地回洗花堂。
李存勖或许还不完全信任,给她做的事很少也不重要,就跟打酱油似的,就这么的过了一段时间,祝清收到冯怀鹤寄回来的战报。
说是黄巢已败,死在山东,他们即将与朱温前往开封。他会想办法阻止李克用去开封,而是直接回晋阳。
祝清有些隐隐担心。
历史上李克用的这场劫难,有人猜忌过是朝廷暗中给朱温的任务。因为事发后,李克用上表唐朝廷要个说法,唐朝廷却很敷衍。
假如真有朝廷的推手,冯怀鹤很难救李克用于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