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60章 枯荣
  那日过后,童磨没有再强迫莺时进食,但是他偶尔外出捕猎时,会带上莺时。
  而莺时,总会默默地寻一个远离血腥的角落,背对着他,静静等待。
  听着身后血肉被撕裂又被咀嚼的声响,她胃里翻江倒海。
  讽刺的是,除了莺时初醒那次,她再未看见童磨在极乐教内杀人或者吃人。他竟然真的像个慈悲为怀的教主,聆听祈愿,给予苦难的人庇护,让他们能够三餐温饱,甚至是……实现某些教徒永生的渴望。
  童磨似乎认为,把人类的血肉一点不剩的吃光,那些求取永生的人类就能与他一同奔赴长生,这样他就能引领他们得到救赎了。
  所以那些求取永生的教徒通常会悄然消失在万世极乐教,大多是被童磨带到了一个叫无限城的地方。
  莺时知道,那里大概是上弦之鬼在鬼王鬼无辻无惨那里得到的特权。而且她也能猜到,童磨在那里赋予了那些教徒“永生”。
  时光在极乐教这方与世隔绝的牢笼里,以一种粘稠而缓慢的方式流逝。
  白昼与黑夜的交替,对于无法行走于阳光下的莺时而言,失去了实际的意义。
  她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昏暗的室内,唯一的户外便是仅有月光洒落,那被高墙围住的庭院。
  这种永恒的囚禁感,混合着无法满足的饥饿,日日侵蚀着莺时的理智。
  她的脾气变得越发乖戾,眼眸结冰,呼吸带着不耐的粗重,周身弥漫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并非她本性如此,而是内心深处一种无名的焦灼日夜焚烧着她,她总觉得缺失了什么至关紧要的东西,但是细想,似乎她前世的人生也就是那样到此为止了,一种触不可及的无力感,让她如同一根紧绷的弦,稍一触碰就可能断裂。
  “那位圣女大人,总是皱着眉头,让人觉得不好接近呢……”
  “嘘——小声点,上次有个侍女不小心弄皱了她的衣摆,被她冷冷地瞪了一眼,吓得差点哭出来。”
  久而久之,侍女们无需言语便能感知到“圣女大人不开心了”,慢慢的,“不要靠近圣女”成了侍女们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们依旧恭敬,却带着疏离的气息,像是躲避一场无声的风暴。
  直到那日清晨,或者说,在永恒的暮色中,被定义为清晨的时刻。
  两名侍女战战兢兢地前来为莺时梳洗。
  莺时闭目跪坐着,全部意志用来压制喉咙里翻滚的饥饿感,对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其中一名新来的侍女,名叫阿岚,小心翼翼地梳理着莺时的头发,她的头发在时间的流逝中悄然生长,原本利落的齐肩短发已垂至腰际,带着不驯的微卷。
  阿岚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声询问:“圣女大人,您的头发有些长了,需要修剪一下吗?”
  话音刚落,旁边那位资历稍长的侍女瞬间屏住了呼吸,在莺时视线死角处对着阿岚疯狂摇头,脸上写满了惊恐。
  阿岚是新来的,不明所以,她见莺时依旧安静闭目,没有任何反对的表示,便当她默许了。阿岚拿起一旁的剪刀,冰凉的刃口小心翼翼地向着一缕发梢合拢,然而,就在剪刀即将触及到发丝的瞬间——
  莺时猛地睁开了眼睛。
  仿佛触碰到了她的逆鳞,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暴怒瞬间席卷了她。她甚至都没有看清身后是谁,只是凭借着本能,猛地挥手一推。
  “别碰我!”
  莺时没意识到自己的指甲何时变得如此锋利,只听阿岚一声痛呼,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手中剪刀“哐当”掉落。
  少女纤细的手臂上,赫然出现了几道极深的血痕,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素色的侍女服。
  另一位侍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服在地,声音都带着哭腔:“圣女大人恕罪!阿岚是新来的不懂事!求您宽恕!”
  浓郁的新鲜血气钻入鼻腔,勾动着莺时的饥饿神经,但比饥饿更先涌上的是一阵尖锐而陌生的情绪,愧疚。
  莺时短暂的怔住了。
  看着阿岚因疼痛而抽泣的稚嫩脸庞,看着刺目的鲜红……她从未想过伤害这个侍女,她只是……只是本能的想要保护……
  保护……保护什么?
  一道很模糊的神色残影轮廓在她脑海深处一闪而过,她拼命搜索,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没事吧?”
  莺时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久违的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意外的温和。
  阿岚又惊恐又委屈,不敢说话,莺时沉默地伸出手,扯下了华美巫女服衣袖的一角,动作生疏地为阿岚包扎好了那道狰狞的伤口。
  这个过程中,阿岚完全愣住,忘记了疼痛,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位总是冷漠地像冰一样的圣女大人。
  就连旁边跪地求饶的侍女也停止了颤抖,愕然地看着这一幕。
  包扎完毕,阿岚忽然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确认。
  “圣女大人……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莺时包扎的动作一顿。
  温柔?
  她?
  这个好久次在饥饿时,几乎控制不住杀戮欲望的怪物?
  这个词让莺时麻木的心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酸胀感。
  这是她醒来以后,在万世极乐教这片荒漠中,第一次与人类产生的微妙连接。
  以伤害开始,却意外触及了一丝残存的温度。
  后来,她伤了侍女的事在侍女间流传,最终传入了童磨耳中。
  夜晚,聆听结束后,童磨来到莺时的房间,脸上依旧是那悲天悯人的微笑,语气却带着一丝无奈:“女孩子,还是要温和一点哦。”
  他意指她伤了阿岚的事情。
  莺时却偏过头,声音冷淡:“无所谓,反正我不喜欢被人服侍。”
  童磨摇摇头,遗憾的摆摆手,“你呀,除了脾气,哪里都不像鬼。”
  自那日后,或许是畏惧,或许是别的缘故,其他侍女更是对莺时避之不及。
  唯有阿岚,在众人推三阻四时,会主动接过给莺时送东西的活。而且阿岚不止是完成命令,她会偷偷在托盘旁边放一束带着露水的野花,或是一片她觉得形状独特的叶子。
  童磨知晓后,笑容加深,随意吩咐道:“既然如此,往后莺时的起居,便都由阿岚负责吧。”
  起初,莺时对阿岚依旧视而不见,有时会觉得她絮絮叨叨很吵,会不耐烦的皱眉,却未明确说出来。
  但阿岚似乎认定了圣女内心是温柔的,即使莺时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她也不气馁。
  阿岚是一个性格很活泼的少女,带着那个年纪独有的天真可爱,打扫房间时会哼着不知名的家乡小调,偶尔也会鼓起勇气,对望着窗外出神的莺时说一些外面的事情。
  在一次黄昏,阿岚望着窗外的天空,小声说:“圣女大人,您看,今天的夕阳是橘红色的呢,像熟透的柿子一样。”
  明明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却让莺时心中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莺时的目光,在醒来之后第一次没有逃避的望向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
  夕阳的余辉无法直接照入这间囚笼一样的屋子,却将天际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莺时的眼中流露出了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悲伤。
  在这片橘色的夕阳下,是不是有另一个人也看见了同样的景色。
  心口那里,忽然空荡荡的,疼的厉害。
  比那蚀骨的饥饿,还要疼上千百倍。
  她呆呆的望着夕阳落幕,坠入永暮的黑夜,再次陷入了沉默。
  莺时的这抹无言的悲伤,被细心的阿岚捕捉到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圣女大人不被允许外出,但是,她一定也是向往外面的世界的吧。
  后来阿岚会在每个夜晚到来时,将自己白日的见闻一一讲给莺时听。
  集市上新来的西洋新物件,后院那棵梨树又结了几个花苞,厨房的阿婆又做了什么新奇的点心……有趣的,无聊的,琐碎的,她什么都不落下,清脆的声音如同溪流,试图冲刷掉莺时身上那片沉寂。
  也是从那时候起,莺时身上那种焦躁易怒的气息,悄无声息的变淡了。
  阿岚的存在,以及她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絮叨,连接着莺时与那个逐渐远去的人性世界,给了她一丝或许自己还残存着人类温度的错觉。
  童磨将这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在莺时又一次因长久不进食陷入昏睡后,童磨抚摸着她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眼眸中流转着某种玩味。
  “嗯……再不吃东西,真的就要不行了呢。”他低语着,声音轻的像一声叹息。
  又过了一段日子,某天,前来侍奉莺时的面孔,换成了一个陌生的侍女。
  莺时盯着那个侍女,声音沙哑:“阿岚呢?”
  陌生侍女垂着眼不敢望她:“回圣女大人,阿岚告假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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