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时,一双冰凉的手伸了过来,像安抚焦躁的鸟类一样,一下一下轻抚着莺时的头发。
莺时身体一僵,强压下挥开那手的冲动。
童磨,这个赋予她新名字的男人,万世极乐教的教主,也是十二鬼月的上弦,对于普通的鬼绝对压制的存在。
她记得他。
前世逃亡时给她鬼血的男人,虽然不知道这次睁眼她为什么会在他的地盘。
对于那些信徒无聊愚昧的祈愿,童磨好像从来都听不厌倦,每一位前来祈愿的教徒,他都会耐心倾听,有时听到一些少女的哭诉,甚至会……感动到几乎落泪。
奇怪的家伙。
莺时的第一想法。
但其实,童磨待她极好。
那种好,是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纱的温柔,比直接的暴力更让她毛骨悚然。
他限制着她的行动,不许她离开万世极乐教的范围,却会在她对着庭院里一池幽蓝的湖水出神时,命人送来各种蓝色的物件。
蓝色的丝绸、蓝色的瓷器、甚至是一只罕见的蓝色羽毛的雀鸟标本。
莺时看着那些蓝色,心底会泛起一丝她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心悸。
那颜色……总会让她想起斩杀她的那个人,想起……他最后那双惊愕的眼眸。
她也曾隐晦的向服侍她的侍女打探过京都的事情。
她记得自己是谁,但是自她醒来,已是今夕何夕?那个曾经被她血洗的家族后来如何了?还有……他……
侍女们似乎没料到这位几乎不主动说话的圣女会对世俗家族感兴趣,但还是会将她们知道的都告诉她。
“圣女大人是说京都那个富商家族暗谷家吗?曾经确实很有名气呢……但是早在两年前就没落了,家产凋零,宅邸也荒废了。”
“具体的传言有很多版本,只知道那个年轻的家主死的极为凄惨,疯疯癫癫的死在了街头,最后也没人收尸呢。”
死了……啊。
莺时垂着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那根……曾经因为恐惧和压力总是下意识会咬住……遍布伤口的地方。
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仇人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亲人也都已离世,那段属于羽多野幸子的恩怨,似乎真的彻底落幕了。
那么……他呢?
莺时试着询问“是否听说过一名叫富冈的剑士”,或者更隐晦的打听鬼杀队的消息。
但就在即将吐露的瞬间,那到了唇边的话语,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以何种身份、何种立场去打听他?
连她自己都觉得,如此……可笑。
她重新垂下头,将所有波澜和疑问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她依旧顽固地拒绝着食物。
身体的饥饿是永恒的酷刑,喉咙里总像燃着一把火,灼烧着莺时的理智。
但每当那些甜腥的气息靠近,醒来那日自残手指的剧痛和绝望便会清晰地回放,这些痛楚提醒着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那是她唯一……还能称之为赎罪的行为。
时间逐渐流逝,最终莺时的身体因抗拒进食变得虚弱无比,偶尔睡着了,再醒来时也是好几天之后。
一日,莺时看着一名侍女端给信徒的精致糕点恍了神。
那糕点是漂亮的粉色,散发着樱花的清香,与她前世还是人类时,在野芳町尝到的某种安心的味道隐隐重合。
或许……这个可以?
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升起。
前世变成鬼后,吞噬的都是人类血肉,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还能触碰人类的食物。
此刻,这念头带着一丝可悲的希冀,是否吃了这个,就能证明,她与那段吃人的过去,还有一丝切割的可能?
身旁的童磨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一种近乎无奈的惋惜,“小莺时,那个,不能吃哦。”
为什么?
她在心中疑惑更深,她明明看到信徒吃下后安然无恙,既无毒,她为什么不能吃。
当晚,不知是有意的还是哪个粗心的侍女记错了,莺时的房间里摆上了一盘一模一样的糕点。
是试探?还是怜悯?
饥饿最终压过了莺时的疑虑,她拿起一块,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
下一秒,无法形容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那散发着樱花清香的糕点在她嘴里仿佛变成了腐败的淤泥,混合着蜡油的怪异味道,刺激着她的味蕾和神经。
莺时捂着嘴,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可她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眼泪也随着呕吐生理性地涌出。
童磨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叹息道:“真不听话呢。我都说了,那个不能吃的,人类的食物,我们鬼是吃不下去的啊。”
莺时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榻榻米上。
这最后一点象征人性的尝试,都被无情的证明了是徒劳。
她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然后,他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毫无暖意的冰冷。
“哎呀呀,没关系的,小莺时,”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轻柔的像情人呢喃,内容却让她不寒而栗:“我带你去吃更好吃的。”
他所谓的更好吃的,是阴暗的巷子里,带着体温的鲜活生命。
当童磨将一块血淋淋的肉块抵到她面前时,本能让她喉咙剧烈滚动,口腔也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但于此同时,灵魂深处爆发的抗拒更加汹涌,几乎将她撕裂。
莺时捂着嘴退后,眼中充满了惊恐与排斥。
然而这一次,童磨脸上那层永恒的温柔面纱似乎脱落了一角。
他失去了耐心,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沉静下来,带着属于十二鬼月上弦的压迫感。
童磨强硬地捏住了她的下颌,不顾她的挣扎,他将那块血尚有余温的肉块,强行塞进了她的嘴里。
腥甜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那滑腻的触感和生命消逝的余温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是在排斥食物,她是在排斥着自身,排斥着那个曾经沦为怪物的自己。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千百倍的呕吐感,从胃部直冲头顶,她不顾一切猛地挣开了他的钳制,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干呕,五脏六腑都快被她吐出来了。最终,莺时因极致的生理排斥和精神冲击下,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彻底断绝,晕死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熟悉的祈愿和室,依旧保持枕在童磨双腿上的姿势,好像刚才巷弄里那场残酷的逼迫只是一场噩梦。
童磨依旧随意地坐着,姿态闲适,正聆听着门外信徒枯燥的祈愿,脸上恢复了一如既往那悲天悯人的微笑。
一切如常。
只有她口腔里仿佛还未散去的血腥气,和心底那片愈发扩大的冰冷荒芜证明着某些东西,已经死了。
她疲惫的闭上眼,再次沉入浑噩的睡眠。
童磨低头凝视着膝上这只脆弱却又顽固得不可思议的莺鸟,罕见的皱了一下眉。
不久后,门外的祈愿声消失了,教内的某个管事领着两名侍女照常进到和室内收拾。
虽然圣女莺时躺在教主腿上睡着的模样他们都早已习惯,但是每次看见时,都忍不住会多看一眼。
显然这次圣女睡的并不安稳,而教主的手随意的搭在圣女背上,如同哄睡做了噩梦的孩子一样。
管事清了清嗓,开始汇报近来教内的情况,多了几个教徒,又多了几个侍女,教徒侍女从何而来,又经历了什么,事无巨细的一一汇报给了童磨。
“这是近一月以来教内所有的事物了,教主大人是否……”管事继续说着,却被童磨忽然出声打断。
“你刚刚说,新来了几名侍女?”
管事一愣,然后连连点头,“是、是的,因为上月教内有几名侍女失踪了所以……”
万事极乐教哪里都好,就是偶尔会莫名失踪几名侍女,这是令管事很头疼的事情,虽然大总管曾叮嘱过,不要打听也不要问失踪的侍女到底去了哪。
但是,失踪的侍女总要去外面寻找填上空位的。
管事悄悄看了一眼不远处坐着的童磨,发现那个向来悲悯的教主……似乎带着某种扭曲的情绪……笑了,那笑容不再悲悯,而是更加……
管事打了个冷颤,再看去时,童磨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笑容,管事很快摇了摇头,只当刚才所见是错觉,等侍女收拾完毕便一同离开了和室。
脚步声走远后,童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金扇,垂眸注视着昏睡的莺时,仿佛要将这具躯壳下的灵魂彻底看穿。
他从来没有忘记他对无惨大人许下的承诺,空缺的下弦之位,需要补上。
可是按照现在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他需要一点……别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