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北方干燥,过了一夜,纸半干。
  谢晏试着揭开一张,结果后面跟着两张。
  有的破损有的厚如砂纸。
  杨得意看着谢晏揭开几张意识到什么:“这是纸?”
  “你知道?”谢晏挺意外。
  杨得意:“先帝在世时有人做过。但厚的跟纳鞋底似的。你这个薄啊。”
  谢晏觉得厚,他揉搓几下递给杨得意。
  杨得意疑惑不解:“给我做什么?”
  “擦屁股!”谢晏伸手夺走,“不要还给我!”
  杨得意愣住了。
  张口结舌,指着他,难以置信:“忙了这么多天,烧了两车柴,就为了你的屁股?”
  谢晏淡淡地瞥他一眼。
  杨得意张张口:“你你,谢家嫡公子也没有你金贵!”
  “无德之人也配同我相提并论?”
  自诩高贵的世家公子,面对族弟被欺辱,却冷眼相看,还不如贩夫走卒。
  小孩跳河当日,救他上来的就是个杀猪匠。
  杀猪匠不穷,为了记账上过几天学,他才能帮谢晏给谢经写信。
  谢经领着谢晏回到宫里,同杨得意说过这些事。
  杨得意哑口无言。
  谢晏继续揭纸。
  完好的留下,破损的塞杨得意怀里。
  杨得意回过神发现他怀中全是破烂,气得朝谢晏屁股上一脚。
  谢晏闪身躲开,抱着完好的纸回书房。
  书房是谢晏的卧室。
  谢晏搬去犬台宫单人宿舍,原先的宿舍就被他改成书房。
  找出笔墨,谢晏试一下,墨晕的不能看,颇为可惜的啧一声,“只能用来擦屁股。”
  杨得意跟进去,看到他的动作,明白过来:“这要是成了,《孙子兵法》岂不是只需薄薄几张?”
  谢晏摇摇头:“可惜没成。”叹了一口气,“树皮老了,只能等来年冬天。”
  杨得意见不到谢晏苦大仇深的样子:“你自己才说过急不得。”
  “你说得对。”谢晏把纸收起来,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脱口道,“这些是我的!”
  杨得意白了他一眼,抱着一堆破烂回出去。
  走到大门外,杨得意回来:“河里的树皮都蒸了?”
  谢晏摇头。
  杨得意:“回头我给你挑俩人把剩下的树皮也做了。”
  那些树皮是谢晏辛苦剥的,他也不舍得糟蹋,闻言便点点头。
  又过半个多月,四月底,所有树皮变成纸。
  谢晏把纸张切成小块,估计省着点用可以用上一整年。谢晏就把这些纸放入床尾的木盒中。
  杨得意从他房门外路过,注意到谢晏的动作,脚步一顿,移到门边:“我以为你最少会分给仲卿一份。”
  谢晏:“仲卿和大宝过来,我自然会给他们。”
  杨得意:“陛下呢?”
  “陛下屁股金贵不稀罕。”谢晏起身活动筋骨,长叹一声,“终于完了。”
  杨得意听明白了:“合着你没打算告诉陛下?”
  谢晏:“陛下不缺擦屁股的废纸。他需要可以书写的纸。明年我用竹子试试,成了再上报。”
  近日谢晏忙得顾不上好吃好喝,如今闲下来,便问杨得意要不要上街买羊肉,他要吃红烧羊肉烤羊排,再买几斤猪肉做猪肉烤饼。
  杨得意看着谢晏认真琢磨吃食的样子才敢相信,他当真没打算上报。
  “你至今只是一名啬夫,真是自找的!”杨得意摇头感叹,一点也不同情他。
  谢晏装没听见,问李三和赵大哪儿去了。
  在厨房刷锅的杨头出来:“小孩,何事?”
  “去西市买肉。”
  谢晏又问他去不去。
  杨头点点头,叫他先去套车。
  谢晏前往牲口圈牵驴套车,杨得意在他房门外发呆。
  过了许久,杨得意决定顺其自然。
  陛下的性子谁也吃不准。他好心上报,兴许惹得陛下厌恶。反正出了事有谢晏挡在前面。
  以皇帝对谢晏的宽宥,最多数落他几句。
  想明白这些,杨得意便去狗窝。
  由于上次在茶馆歇息片刻跟人吵一架,谢晏再也不想去茶馆。
  是以肉买齐,谢晏和杨头便返回建章园林。
  只是西市人多,无法驾车狂奔,二人只能牵着驴拉着车慢慢往外移动。
  “这个主父偃是属老鼠的吗?怎么那么会藏?”
  杨头停一下,看向谢晏,是不是在北门堵你的主父偃啊?
  谢晏心说,当今天下应该只有一个主父偃。
  拍一下从他身边过去的人。
  那人停下回头,凶道:“你打我?”
  谢晏心想说,就你这德行,我就算知道主父偃在哪儿也不告诉你。
  “听兄台方才提到主父偃,是不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主父偃?”谢晏佯装好奇。
  那人瞬时收起凶恶的嘴脸,笑着问:“小兄弟也知道那个主父偃?”
  “听说过。去年在茶馆碰到过一次。不知他犯了何事?”谢晏好奇地问。
  那人先打量一番谢晏,身着短衣,脚踩没有一丝暗纹的粗布鞋。
  眼珠一转,那人计上心头,说主父偃得罪了他家主人,要有主父偃的消息,他家主人赏十贯,协助他们抓到主父偃,赏百贯。
  谢晏眼冒精光,像极了贪财的小人,问如何联系。
  那人立刻给谢晏一个地址。
  谢晏拱手道谢。
  那人和同伴离去。
  杨头低声问:“你不会是想——”
  “回去再说。”
  街上人多眼杂,谢晏打断。
  行至城门外,谢晏叫住一个身着绸缎,面容慈和,看起来年过不惑的男子,问主父偃犯了何事,为何许多人打听他的住所。
  此人和他的相貌一样,被谢晏叫住没有一丝不耐,噙着淡笑解释:“主父偃可没犯事。”
  谢晏愈发疑惑。
  男子笑吟吟道;“但他又得罪了全天下的刘姓藩王。你想啊,以前藩王的一切由嫡长子继承,藩国铁板一块。他们要是心怀不轨,即便陛下证据确凿,要打杀他们也要掂量掂量。如今四分五裂,还不是想抓抓想杀杀?”
  谢晏:“如今是指?”
  “推恩令啊。主父偃提出的。”男子低声说,“也许陛下早就想到了。可是陛下提出来,藩王岂不是恨他?借主父偃的手提出,藩王若是揭竿而起,陛下可以推到主父偃身上。”顿了顿,摇摇头,“目前看来,藩国内因为推恩令人心不稳,没空联合起来‘清君侧’啊。”
  谢晏懂了,又不是很懂:“四处打听主父偃的那些人,是藩王的人啊?”
  男子点点头:“想来是的。无法撼动天子,杀了主父偃,一来可以出一口恶气,二来可以震慑朝中官吏,日后无论谁提出什么都要先掂量掂量。”
  谢晏顿时感到后怕。
  原来那个时候狗皇帝就想到这一点。
  看在他还算有心的份上,日后不再骂叫他狗皇帝。
  杨头也吓得不轻。
  男子离去好一会儿,杨头才回过神:“幸好你和仲卿几次举荐主父偃,陛下都——”想起什么,“陛下那个时候就想到了?老天!”顿时感到皇帝恐怖。
  谢晏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杨头:“你是不是应当找机会谢谢陛下?”
  谢晏挠挠头,他心里有两个想法:“等我吃饱了再说。”
  杨头张口结舌。
  他真是,委屈谁都不能委屈他那张嘴!
  回到犬台宫,和面的和面,烧羊肉的烧羊肉,剁肉馅的剁肉馅。
  如今蔬菜长大,谢晏又做两个青菜和一个蔬菜汤。
  饭后水果自然是金黄的杏子。
  吃饱喝足,谢晏便回屋睡午觉。
  杨头佩服他心大。
  过了半个时辰,谢晏穿戴齐整,策马前往皇帝寝宫。
  谢晏和往常一样不知道刘彻在不在离宫,但韩嫣指定在——小事情同他说也是一样。
  不巧,刘彻不在建章。
  谢晏叫人去找韩嫣,韩嫣还没出现,刘彻来了。
  原来明日休沐,刘彻打算趁机在建章清净两日,以至于看到谢晏就皱眉:“你来干什么?”
  [狗皇帝!]
  谢晏暗骂。
  刘彻挑眉:“有事没事?没事退下!”
  谢晏呼吸一滞。
  [莫生气,莫生气!]
  [我若气死谁如意?]
  [答:狗皇帝!]
  刘彻朝书房走去,不再理他。
  谢晏跟进去。
  刘彻在心里嗤笑一声,令春望门外守着:“有何指教?小谢先生。”
  谢晏没有理会他的挤兑:“陛下,您觉得您那些叔伯兄弟谁最有心计且不安分?”
  刘彻:“淮南王。”
  “微臣今日碰到几个人找主父偃。”
  谢晏把碰到人的经过说一遍,没有提后来那位好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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