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风吹落一段长烟灰,蓝珀说:“你是为了瓦克恩。”
  项廷:“?!”
  蓝珀说:“好了,你的嘴巴张得大都看到嗓子眼了,我不想检查你的扁桃体健不健康。这种事放在以前,我会说不好意思,我相当自我,你要不换个人指望一下。可是现在你赢了,我对你的纠缠抽身乏术。这里是草拟的一份协议,我会给瓦克恩打一个字条,表明我的诚意,而你与之要付出的是——”
  项廷被冲击得一脸问号。蓝珀吐气如兰,可全是冷空气,像一大团飞旋的雪花攻击了他。他快分不清哪句话来自蓝珀之口了,吧凳上的其余酒客稀薄的低语,听起来也如此地惊心动魄。无法判断哪个方向来的滴答声,哦,原来是电子钟嘀嗒,均匀,清晰,把时间一点一点剪去。
  终于天火降临,灰烬连成道路。
  “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从今往后,生人就作死别。”蓝珀止水样的目光,无端地微微一笑,“我们,体面点收场吧。”
  第55章 缥粉壶中沉琥珀
  狭小店堂里的空气越来越凝重。项廷先是似乎尴尬地换只脚站着, 然后坐下来,一条胳膊搭在吧台上,一只脚踩着身旁高脚凳底下的横杆。蓝珀见对方像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像样的回答, 便仁慈地没有逼着他马上作答。
  “同一个杯子,再给我续满。”蓝珀朝酒保勾了勾手指, 轻声说, “别让味道跑掉了。”
  酒保往他杯子里倒了一量杯的路易十三, 然后加上几盎司的杏仁奶。蓝珀又加了一句:“冰要打得碎碎的, 还要装得满满的。”
  正当蓝珀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留神在听的时候, 项廷垂下眼睛看他的杯子,然后抬起视线看他的脸:“你别喝太多酒,冰也是。”
  蓝珀一秒变脸, 还当项廷听到自己在高盛怪叫,这才关心起他的嗓子来了。不禁赧颜, 心想这世上谁知道他怎么叫都行, 就项廷不行。但他马上又想, 怎么可能,项廷的智商一向比较粗放。于是蓝珀说话语气自带哄人哄己的效果:“小东西, 你还操心起我来了?”
  项廷说:“你吃晚饭了吗?空腹这样喝不行吧。”
  “我当然不介意点些美味小吃, 边吃边聊。直到你觉得合适,在这份协议上签名。”蓝珀的目光流连, 低声呢喃, “我可以慢慢来, 陪你到天明。”
  “不牢你破费。”项廷说,“我包里有吃的。”
  “麦当劳?”
  “不,”项廷掏出来一个六角铁盒,“豌豆黄。”
  蓝珀笑得想喝口酒, 杯子却被项廷绑架了。蓝珀觉得场面僵在这里,实在有点滑稽,无聊到准备拿张报纸来玩填字游戏。一只黑猫小心翼翼地从拐角伸头看他们。
  珊珊路过:“你们要是饿了,我可以你们拿块免费的派。”
  “谢谢你,我不想吃派。”项廷认真地说,“我给我姐买的,她最喜欢吃这个。姐夫,你也尝一块,保证你也会喜欢。”
  蓝珀有点看不懂他的跑题,但还是说:“噢,我真找不到理由拒绝你,有的小孩生下来就是索命的偿债讨债。对啊,今天你姐姐就要来了,真是个美好的日子,我的婚姻无比美满,工作如日中天,精神状况不可能比现在更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六角盒。
  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老北京宫廷小吃,只是一叠叠捆得整整齐齐的发票、货单。
  现在蓝珀能看懂项廷的面容了。他从中见到的是满满的诈骗。
  项廷放在吧台上骨骼分明的手攥紧了,握住杯子喝了一大口伏特加,然后脸上一个笑容才开始成形:“带这玩意去接机,我看不太可能,我姐一点都不爱吃。”
  “…不爱不爱呗。”
  “她不是不爱,她简直是恨。”
  蓝珀吃掉侍者送来的点心,感觉像在嚼草料,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嚼着,用牛奶冲下去。
  项廷接着说:“我姐跟我说过,小时候最后一次见我妈的时候,她们吃的就是这个。我姐刚吃了一口,我妈就走了,再也没回来。我姐见不得这个,连听到这三个字就要哭,谁也劝不住。”
  蓝珀说:“是吗?那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说你姐还特意给我带了一包吗?”
  “那是枣泥酥,不是豌豆黄,我说豌豆黄是为了挖苦你,说你不来接我让我等得黄花菜都凉了。”项廷再补充,“而且我姐是给我的,不是给你。”
  蓝珀笑道:“看到了吧,我这么可怜。”
  “可怜么,你的记性这么好,连我第一次见你说的豌豆黄都记得。但你怎么就偏偏漏掉了我姐最讨厌的是豌豆黄?你这样的人,也敢娶老婆。”
  蓝珀侧过身去找酒保要酒,泰然自若地把距离挪开了。
  “看来你只记得你想记的,但结婚可是大事,”项廷抓住蓝珀的椅子腿,轻而易举就他一整个人连人带椅地骤然拉近,“姐夫,别闹了。”
  蓝珀说:“我是有点喝多了,但你也像磕大了。不然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抠细节?”
  “因为这个故事很有意思。”项廷说,“我想了很久。”
  项廷的音量跟耳语差不多,蓝珀却说:“但是你不只是在对我说,大家都听得见你说的话。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项廷笑了笑,问:“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蓝珀的脸已经跟冰牛奶一样白了,他尽可能平静地站了起来,说失陪,要去趟洗手间。但是人一心虚的时候就爱显得自己很忙,酒馆里点唱机在放音乐,男中音柔情歌手,弦乐大乐队伴奏,蓝珀挨个打赏了一圈才去卫生间。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更无语的事,自己的手上还端着酒,他赶紧把酒倒进水槽,一边心里浮现出项廷那闪烁寒光刀锋一样的眼神,什么时候狗变成一条随时随地可以撞破铁笼的狼、扑上来反咬一口了?蓝珀惊坏了,恐怕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克服心障了。
  蓝珀把门挂了锁,专心地洗着手。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响,他脑袋里的警报器顿时狂叫,蓝珀立刻要进隔间,洗手间的门刚好被踹开,差一点就逃掉了!
  好像钢琴的低音区域被人用一只大锤猛烈地敲打了一下一样,空气中仍然回荡着爆炸的余音。
  看着项廷朝他一步步走来,对方明明还没有侵犯自己一星半点,蓝珀的行动力就先残缺了。
  “这么怕我吗,你耳朵都红了。”项廷的表情就叫作,反正你做错事了,该轮到我嚣张了吧?
  蓝珀预感到他想越狱,嘴唇上方冒出亮晶晶的冷珍珠:“别乱来!”
  “什么叫乱来,”项廷笑道,“手可以这样放吗?”
  蓝珀清姿含怒:“乱来你会送命的。”
  项廷估计只觉得他找不到借口的样子都这么可爱:“为什么我不能乱来?”
  蓝珀说:“我是你姐夫!”
  项廷说:“我赌你不是。”
  第56章 敛黛含颦喜又嗔
  蓝珀心惊肉跳,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上一个噩梦留下的残渣。可项廷已经给他的身体打下了残忍的烙印一样,项廷把他碾得粉身碎骨过。好不容易拼合起来的蓝珀胸口发紧,喉咙感觉到阵阵抽痛, 他的手指在发抖,怎么着都不会崩的一张脸崩了, 从镜子的反射里看到自己惊惶的影子。
  “姐夫, 你不要紧吧?”
  蓝珀被他的笑也吓着了, 双手猛的往他胸上推:“离我远点……!”
  “你还没说, 敢不敢跟我赌。”
  “我跟你一个小孩子赌什么?结婚证就在你北京的家里, 传真电报最快明天早上就发过来,到时候对着白纸黑字你再呼幺喝六也不迟!”
  项廷听了,居然还有点小高兴的样子, 说:“那这样说,你真是我姐夫了。”
  该来的总会来也不能自己吓自己, 蓝珀在天崩地裂中尝试淡定:“我恨不得没有你这个小舅子。”
  项廷说:“既然都是一家人, 还能老死不相往来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人啊不能和命争,蓝珀决定不跟他在他的地盘讨论那张协议的问题, 不然自己在这被玩死了都没人知道, 一年半载后纽约警局也只能按悬案挂起来。他宁愿损害一点隐私,叫一整个律师团来跟项廷谈。但他显然低估了项廷看到那一纸休书后的狂怒, 月圆之夜直接降临, 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扭捏的姿态, 才真的让人心猿意马。
  蓝珀笑眯眯:“我那么一说,别往心里去,好不好?是姐夫不好。”
  “可我不想叫你姐夫了,怎么办?”
  “叫叔叔也行, 再说点吉祥话,你说一句我加一万。”
  项廷恶意极了:“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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