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迟镜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眼底微亮。不过,他努力地拔回视线,看向挽香的背影。
  女子手挽灯杆,圆圆的纸灯在大雪里变成了一团朦胧。
  在她身前,是一顶帐篷,用厚实的西域毛毯支起来,铺着十来个锦垫。
  帐篷里黑漆漆的。
  挽香站了一会儿,问:“殿下,我能进去坐坐么?”
  迟镜生怕离近了会造成惊扰,听见季逍在里面,却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了帐篷前。他弯腰往里看,恰好对上一张惨白的小脸。
  迟镜惊讶地“咦”了一声。
  季逍还是小孩子!
  事情过去了太久,或许失真。迟镜一直以为,季逍被带上临仙一念宗时,怎么着也十几岁了。
  没想到此时从帐篷深处一点点挪出来的,是个才七、八岁的男孩。不过,迟镜一眼便认了出来,男孩绝对是季逍。
  如果给季逍的脸加上一百倍的柔和、一千倍的纯真,大概就是现在的样子。迟镜不是没见过可爱的小孩——枕莫乡梦里的段移,瞧着像糖果点心;可是童年时的季逍,让他越看越心软。
  季逍小小年纪,竟显得心事重重。
  男孩精巧的五官被阴翳笼罩,已经有了长大后的影子。
  他抱膝坐在帐篷里,在这华丽的宫殿顶上,方圆十里最高处。
  迟镜发现,季逍的眉心皱着浅浅的印,忍不住心中想道:“长大后总是皱眉就算了,怎么丁点大的时候——最该快乐的时候,也这样不开心?”
  幼童时期的季逍沉默久了,嗓音嘶哑地说:“我不想出去。”
  “嗯,下官并没有请您出来。只是外面风雪大,下官能否在殿下的小天地暂坐片刻?”挽香笑着问。
  迟镜冷得受不了,率先钻进去。他窝到季逍旁边,对这个比自己小一圈的逆徒新奇不已。
  再可恶的家伙,幼崽时都是无害的。
  迟镜也蜷成一团,脑袋搁在膝上,侧头盯着季逍看。
  他目不转睛,看得愈发满意,恨不能捏这个心思深沉的家伙脸蛋,等他生气了呵斥“不法之徒”,再使坏搂住他、要他喊哥哥才放开。
  少年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眉开眼笑。
  挽香的灯被吹灭,季逍终于一声不吭地拉了下帐篷,示意她坐。
  女子的境界比之五百年后,自然尚浅,但足以御寒。她不紧不慢地坐好,以身躯挡住风雪。挽香的指尖灵力一闪,重新把灯烛点亮,搁在中央。
  “殿下。”温暖和光明充盈方寸,女子轻声问,“您听到了什么?”
  “……我要走了。”季逍眼圈微红,道,“母后找父皇商量,让我拜临仙一念宗的仙长为师。他们……那些人是不是马上到?”
  “不,殿下,还有一个时辰。不过……您确定是皇后的请求么?”挽香稍显愕然。
  “我听得清清楚楚。她亲口跟父皇说,我长大了,再留下去不妥,是时候……”
  男孩的嗓子堵住,发不出声音。
  迟镜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心头一酸,想摸摸男孩的脑袋,可惜伸手了也碰不到。
  对他而言,就算一个人总是欺负他,当看见小时候的对方受欺负,他还是会想帮忙的——不能跟小孩子计较嘛!
  而且……季逍不全是在欺负他。
  迟镜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绞尽脑汁:好奇怪,季逍的妈妈为什么不要他了?几百年前的仙门跟皇家冲突还不剧烈,不至于“一如山门深似海”,但修仙之人常闭关,动辄数十上百年。在世人眼中,仙凡之别相当于天人永隔。
  挽香也对男孩所言感到意外,一时说不出安慰的话。
  季逍冷不丁问:“你能帮我吗?”
  挽香道:“嗯?殿下有何打算。”
  “听说点穴可以暂封经脉,修为高深者直接将灵力打入他人体内的话,还能造成灵气驳杂、周天悖逆的假象。”季逍说,“我修道的资质好。如果母后是为了让我习得更高深的道统,才筹谋这次会面……那我掩盖资质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被仙长带走了?”
  迟镜旁观者清,立即心下叹道:“傻呀你!果然是个孩子。皇家的祖传功法并不差,何必将人送去千里外的高山求学呢?说到底是不敢相信现状,只能想出笨办法,努力挽回。”
  挽香亦为难道:“殿下,陛下会出席此次会面,是为欺君。而且异灵侵体,痛苦万分,您……”
  “我可以忍!只要忍到会面结束,把那些神棍赶走——”
  “殿下,他们能看出来的。”挽香说,“恕下官才疏学浅,如何能在一宗之主眼前作乱?”
  季逍急切地说:“让他们明白事有隐情就行啊!几百岁的人,哪个不是人精?难道看着我强忍不适、处处回避,还要强行点破我的根骨不成?!我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迟镜又长叹一声,简直要道一声“阴差阳错”。
  季逍不会料到,在此夜前来的诸多人精中,有一个最不通人性的。那就是谢陵。谢陵才不会管弄虚作假,是怎样就是怎样。
  可惜迟镜没法说与彼时的季逍听。
  男孩眼圈微红,紧咬牙关,坚定地看着挽香。女子安静片刻,终是把指尖搭在他的头顶,道:“殿下。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灵力涌入季逍的躯壳,迟镜双目圆睁,屏住了呼吸。
  男孩稚气未脱的面孔被痛楚占据,额角凸起了青筋。他双拳捏得咯吱作响,一声不吭,死死地咬住嘴唇。
  不知过了多久,迟镜高高提起的心都生疼了。挽香总算松手,黯然道:“请殿下调息片刻,入席等候。”
  季逍瘫倒在锦垫堆里,半晌没有回音。他气若游丝,许久才“嗯”了一声。
  恰在此时,宫城的铜钟被敲动。
  雄浑的钟声惊破长夜,昭示着仙家降临。
  挽香立即离开帐篷,说:“殿下,该起身了。”
  迟镜放不下半死不活的幼年季逍,尝试着把他搂在怀里、拭去他的冷汗,却一事无成。
  少年不得不探头出去,刚好看见了众仙云集、遁光迫近的一幕。
  似道道流星飞驰成雨,曳尾连接着天尽头。灵气凝聚,牵动了浩瀚云霓,为首的是一男一女、两名少年,他们御剑凌空,在宫城的上方止步。
  迟镜揉了揉眼睛,目瞪口呆。
  左侧少女手无寸铁,抱臂闲立风中,比起日后神采内秀的样子,此时可谓是锋芒毕露。虽然因距离太远,迟镜看不见她淡色的双瞳,但看她卓尔不群,就知道一定是常情。
  而与常情并驾齐驱的,自然是她的师兄,修道三百载、已臻群山巅的临仙一念宗新秀,谢陵。
  迟镜读过道卷,知道在金丹期到元婴期之间,有一段返老还童的境界。谢陵和常情估计正在此阶,所以返璞归真,退回了十余岁的样貌。
  谢陵一袭黑衣,静默地站在青琅息燧剑上。他眉目冷秀,若说青年时期是严冰,少年的他则似山雪。
  剑修漠然视下,暗银发冠闪动寒光。高空风云变幻,数不清的修士紧随而至,浩浩荡荡地披露了仙容。
  第121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4
  迟镜本来觉得, 能见到儿时的季逍已经很赚了。
  总在他面前游刃有余、衬得他跟笨蛋一样的家伙,原来也有软糯无助的孩子样儿。虽然小家伙的境遇惨淡,看得迟镜不是滋味, 但着实过了一把眼瘾。
  没想到,现在还见到了少年谢陵!这真是买一送一。即便不是真的十来岁的谢陵,有那张脸也够意思了。
  迟镜手搭凉棚,顶着寒风朔雪,遥望高空。青红两色渐变的仙剑,剑身狭长, 颇为古艳。
  这般浓墨重彩的剑上, 偏偏踏着一袭墨色身影。广袖似夜, 银冠如月,一张冰雕霜刻的脸,黑白分明。
  迟镜看得出了神:四五百年前的谢陵, 已经和谢十七截然不同了。那在谢十七拜入临仙一念宗后的短短三百年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一团小小的身影从他身边钻出来, 满是敌意地看着仙长们。
  季逍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显然承受着经脉闭塞的痛苦。他一言不发, 下到启明宫内。
  迟镜知道人们完全不受他影响,放心大胆地跟下去, 坐在季逍身边。
  殿中央的两张席位最高, 属于帝后;季逍坐在他们左下首, 明明该欢笑胡闹的年龄,却一动不动地枯坐着,等待宿命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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