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唔……”少年发出模糊的呓语,眼角泪水一滴接一滴。
悲伤会教人哭,太快乐了也会。季逍似要把此般感受狠狠烙在他心头,让他一辈子刻骨铭心。
青年察觉了他的抗拒,知道他到极限了。灵光萦绕着他们,身边的一切皆如梦似幻。
迟镜的双手挂在季逍肩头,无力地搭着,推都推不出力。幸好青年踩住了最后的底线,在迟镜被过于强烈的快意冲溃心神前,松开了他。
少年像一块融化的玉,气息微微。
他精致的脸蛋满是潮红,紧闭双眼,睫毛湿成了一绺一绺。迟镜浑浑噩噩,半天无法回神。
嘴唇被亲肿了,好像马上要裂口子的饱满浆果,全然熟透。他实在被作弄得过度,看起来可怜至极,却诱人更甚。
季逍的胸膛亦起伏片刻,稍稍敛目,平复心境。
不怪迟镜这副样子,实在是灵台欺负他。因为两人的心意相通,虽然何处被触碰之类的具体感受不会共享,但欢愉和快意全部叠加了双份。
季逍境界高深,心志坚定,还是灵台之主,自然能维系大部分理智。迟镜却没那么幸运,甚至能说倒霉——他不堪重负,恐怕要许久之后才能清醒了。
少年神色迷蒙,眼角一片嫣红。
季逍感到他发颤的视线,情不自禁地伸手。
迟镜却怕了,溢出一点哭腔。他以为季逍还要来,没想到,青年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落到了他颊边。
季逍把他的碎发捋到耳后,免得被少年噙入口中。
动作轻柔,与之前截然相反,强烈的对比更让人吃不消。若有若无的触碰似电击火燎,许是刚才的余韵所致,酥麻从耳廓的某一点扩散,瞬间蔓延至眼角眉梢、肩前颈后。
迟镜被刺激得轻哼,艰难睁眼。
青年仍一只手撑在他身侧,不过坐起来了,侧回头看他。季逍低垂睫羽,在迭起的狂潮后归于平静,眼底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在有灵台反映他的内心,漫天金粉粼粼。火光遥远,比之前舒缓不少,像是剧烈燃烧后,温柔的火星。
季逍的侧脸沉浸在暖光中,如一纸墨画,无端寂寥。
迟镜没有力气深思,唯有疑惑闪过:这样酣畅淋漓、意乱情迷,逆徒怎还不满足?他都快死掉了。
没想到,就在迟镜腹诽的霎那,他感受到了更多。
两人还处于知己知彼的状态,不仅季逍对迟镜的思绪了如指掌,迟镜也能反过来探查季逍的想法了。这一瞬间,季逍的念头侵入他的脑海,拖着他一同沉浮。
迟镜的自我被吞噬,仅剩一粟。仿若一叶扁舟在巨浪上颠簸,他放眼望去,面前尽是渊岳般的欲望,触目惊心!
如此深重的妄想,犹在互相撕扯着,体现着其主人日复一日的煎熬。
经年积累所成,毫无消解的可能,压抑在灵台深处,迸开万千条裂缝!
季逍心境的最大隐患——离成就心魔,仅一步之遥!
迟镜被没来由的恐惧攫住,几乎感到窒息。他无从呼救,气息变得急促,仓皇间摸索到季逍的手,一把握住他,祈求他收敛失控的神思。
“……师尊?”季逍目光一沉,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微笑,摩挲着少年的面颊:“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好在季逍及时止损,往少年眉心一点。迟镜倏地脱困,大口喘气,吓得坐了起来。
他满面惶然,不敢相信在季逍的内心深处,藏着那样恐怖的念想。少年眼尾湿红,挣扎着缩到床头,与青年拉开距离。
季逍一动不动,噙着笑凝视他。
“师尊?”青年问,“您在怕么。”
“我……”迟镜半晌才找回声音,期期艾艾地问,“那是什么?那些……都是什么?”
“您知道是什么的。”季逍向他伸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少年身前。他没有强迫,而是邀请,说,“您问过我一个问题。还记得吗?”
迟镜瞥了他的掌心一眼,不敢轻举妄动,道:“诶?”
“好,忘了也没关系。师尊,您曾经问我,究竟喜欢你什么。”
季逍笑容更深,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在他身后的天边,灵焰中滋生阴影,仿佛于孽海情天平息后,有什么慢慢地浮出水面。
“师尊,您想知道吗?”季逍低声道,“我现在可以告诉您。”
迟镜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他掌心,被青年牵起。在他们双手交握的刹那,灵台焕然,万象轮转。
星星点点的萤向中汇聚,把莲花、烈焰、沉睡的神明全部剥离。画面纷纷然收归一点,迟镜心荡神驰,转眼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季逍不见了。
迟镜孤零零站在原地,所幸衣物齐整,不会丢脸。
少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中。远处的走廊通往露台,隐约可见廊边旗帜,猎猎作响。
青金色的旗,绣着偌大一个“苍”字。
第120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3
清漆松木地面, 走上去只有衣摆摩擦的细响。
迟镜像山间的野猫初来乍到,在小镇里发现一个漂亮的池塘,以为和山泉一样, 于是小心翼翼地迈步,往前踩了一下。
霎时间,满殿烛火扑朔,吓得他又缩回来。
好在不是引发了什么机关,而是风吹进了室内。少年后知后觉地发现,密匝匝的雪花在外面飞舞, 夜幕遮蔽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却没藏住簌簌的雪声。
“含笑, 去把窗子关上。噙月,换一把干净的拂尘。”
一道熟悉的人声响起,迟镜惊讶回头, 看见一名宫装女子缓步入内, 指挥随行的小宫女们, 将大殿打理妥当。
那姐姐不是旁人, 正是挽香。她的容貌仅比迟镜印象里年轻两三岁, 看起来品级很高,紫袍委地, 是一名宫廷掌事。
数百年前的挽香, 与现在一样温柔。
小宫女们打着哈欠、揉着眼睛, 围着她不肯走:“姐姐,怎么半夜喊大家起来呀?”
“就是嘛,什么客人这会儿来……”
“嘘,你们一会儿便知道了。”挽香比她们高许多,伸手一搂, 恰好搂住姑娘们的脑袋,说,“罢了,先告诉你们也无妨。知道北边的临仙一念宗吗?”
“知道!最老派的仙门,和梦谒十方阁差不多——不,比梦谒十方阁年纪更大!”
“对,就是他家。陛下盛情邀约,请临仙一念宗的宗主会面,共商事宜。不巧,路上碰到魔修伏击,仙长们耽搁了一些时间。”挽香笑着拍拍她们,道,“好了,快去干活儿吧。再有半个时辰,仙长们便会移驾此地。谁没睡醒的,去洗把脸再来。”
小宫女们分散到殿内各处,三两结伴,难掩兴奋之色。
因为一切都是季逍的记忆,她们看不见迟镜,少年倒是听她们在窃窃私语,好奇地靠近。
“仙长做客,怎么会来启明宫?”
“对呀,难道让殿下待客?应该去陛下的承熹宫嘛。”
“哎,我听说了一件事……”
迟镜正听到关键处,猜测“殿下”是否就是季逍,挽香却从身后来,制止了小宫女的议论:“我都听见了哦。射玉,上次因多嘴挨罚的事情,不记得了么?”
小宫女吐吐舌头,难为情地散开了。
挽香提着素纸灯笼,巡视启明宫。迟镜本以为她在检查有无不妥,但跟着她片刻,发现并非如此。
挽香在找人。
她专挑可能藏人的地方驻足,照亮屏风后的空隙、撩开织锦的帘幔,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禁军护卫到场了,守在每一座青铜灯架旁。队长来跟她报告,道:“大人,恕在下无能,并未发现殿下的踪迹。”
原来在找季逍?
迟镜想了想,公主是季逍上山后才出生的。那么眼下的皇宫里,只可能有一位殿下。
挽香面不改色,道:“辛苦了。”
她快步来到回廊,走上了一条大殿侧面的楼梯。迟镜连忙跟上,被外头的风雪劈头盖脸,身临其境。
楼梯十分狭窄,仿佛是加建的,与宫室整体格格不入,材质也不一样。恐怕不仅是加建的,还是某个孩子的心血来潮之作。他非要自己动手,在浩荡天恩的注视下,开辟一条通幽的小径。
迟镜跟着挽香,登上了启明宫的殿顶。
来到高处,迟镜终于望见了更远、更开阔的天地——宫城之外。近五百年前的洛阳,远没有今朝肃穆。城中还有肆意生长的古树、鹤立鸡群的高楼,夜深之际,有灯红酒绿之地,也有举家安眠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