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行李该带些什么,怎么装,装多少,十九不会。
但主上下了命令,他不会不做。
于是十九沉默又熟门熟路翻了后厨的墙,向给他做猪蹄的帮厨方任要食物…行李。
方任比十九大了三岁,正是十七岁的好年纪,长相斯文俊朗,喜洁,衣服不新但干净规整,再过两年就能接任老掌勺的衣钵当王府的掌勺。
比起厨子他更像个读书人,还是能当进士的那种。
可惜人不如相,他就是个厨子。
十二岁的他在王府外乞食,老掌勺见他可怜收了他做学徒。
九岁的十九每天跟着师傅练武,怎么吃都吃不饱,某次半夜来厨房偷食,学艺尚且不精的他惊醒了方任。
方任给了他三个凉的馒头,这就是两个小小孩的一同长大的情谊开始。
十九在墙头踢了块碎砖瓦下去,故意弄出动静引得方任回头。
寻常人抬头看见一个黑衣人戴着长牙舞爪的鬼面具坐在墙体肯定吓得魂不附体。
方任这么些年被十九神出鬼没弄习惯了,拎着锅铲走过去,看着十九脸上的面具:“又要出任务?”
只有出任务十九才会戴面具。
十九从墙头轻盈跃下,点了点头。
方任了然,从厨房一个角落摸出个油纸包:“知道你回来呆不了多久又要走,上午做猪蹄一起给你备好的,拿去路上吃。”
十九打开油纸,是几块上好的白面做的饼。
他拿出来一个给了方任,剩下的团吧团吧塞进怀里。
方任知道他的性子,无奈接过饼,当着他面吃了几口。
十九又点点头,飞身上墙,走了。
这就算做十九对他唯三的朋友每次例行的告别。
至于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流着血回来还是立了功回来,在他回来之前都是未知数。
但也没区别,因为在这之前他的主子诸葛澹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影卫在一直默默做事。
第8章 凉拌猪蹄
青州离京城坐马车约半个月脚程,诸葛澹一切从简不整什么仪仗,带头骑马赶路,九日便到了城门下。
赶路之余他过了一遍案件始末,案犯黄善,青州知州,回京述职时上下打点,这不奇怪,但他把礼送错了人。
京中有两个李御史,一个京城本地人,一个巴陵人。
出身京城的李御史为人圆滑,左右逢源,又有监察百官之权,因此很吃得开;而出身巴陵的李御史,是正儿八经科举考上来的…书呆子,只认死理,年过半百才熬到了御史,京官私下给他取了个外号——李铁嘴,明褒暗骂他嘴刚正如铁,财帛不可动。
闻束很怵李铁嘴,他是皇子时就挨李铁嘴的骂,当了皇帝后更是了不得,他起晚了上朝迟到要被李铁嘴骂怠惰,酷暑多用两盆冰要被骂奢侈……
此人闻束惹不起也躲不掉,等真受不了想把李铁嘴贬去外地,派锦衣卫查了又查,偏生越查越是个好御史,不贪污不受贿,年末评语公平公正,家中最值钱的是他七十老母肺疾每日要喝的药和院中树下为预备女儿出嫁埋的两坛女儿红。
闻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每年年末例行封赏还嘱咐内务府额外赏李铁嘴十二根百年老参。左右他是九五至尊,每日挨两句骂还显得他大度。
想到这,诸葛澹就忍不住笑。
他以为他都忘了,没想到记这么清楚,甚至能想起来他们还是皇子和世子时看见李铁嘴跟老鼠见了猫一样,什么礼仪体面也顾不得了,找不到房间就躲在草丛后面,华服沾满了泥也不嫌弃,只是庆幸又少挨两句。
两个李御史住在一条街上,黄善不知怎么地送礼送给了李铁嘴,送的还不是一般的多,列的单子要靠马车一车车拉才够,远远超出一个知州的俸禄。
这下可就不得了了,李铁嘴当天密奏,次日就在下朝后把闻束堵在御书房,唾沫星子喷的闻束来个布巾就可以洗把脸。
那时正值各地官员挤在京城,上下都忙的要死,拨不开人手,闻束好说歹说才让李铁嘴回去等了段时间。
等到官员陆陆续续回了地方,李铁嘴又把闻束堵在御书房提起这茬,便有了诸葛澹接下这事。
放在时局动荡时,此案不过寥寥,可这年朝堂无大事,前世陆昭在这年查的这出贪污案从黄善手里缴获的白银千两成了京城最招眼的事,出尽风头。
诸葛澹对这些虚名不感兴趣,皇天之下再没有什么比太祖建国以来最年轻的摄政王更有噱头的名声了。
但他不感兴趣,不代表他就不做了,顺手的事何乐不为。
诸葛澹决心要做的漂亮,名声政绩两手抓。
今日天气不错,府衙无事,青州知州黄善打着哈欠,坐在摇椅里摇摇晃晃晒着太阳,盘算着在京里的关系什么时候把他抬上去。
貌美的婢女在左右随侍,一人泡茶,一人扇风,一人举伞,还有一位青州风头最盛的戏班的台柱子在前头咿咿呀呀唱着戏。
“你道国在哪里,家在哪里,君在哪里,父在哪里。”
“偏是这点花月情根,就割他不断么。”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伶人旋身举袖半遮面,满头珠翠流光溢彩,正要唱至高潮,黄善起身也目不转睛要细细欣赏。
小厮却匆匆进来,打断了这好戏。
黄善面露不悦,正要呵斥何事至于如此匆忙,小厮也顾不得主子不高兴,附在耳边颤巍巍急忙将事情说了——摄政王来了,手上还拿着陛下的手谕。
黄善跌坐摇椅,发福的肚子颤抖,满脑只一个念头——事情败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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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尚任《桃花扇》:“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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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莲藕黄豆猪蹄汤
“黄大人日子过得不错啊。”
只见一身着藏蓝劲装面如冠玉的少年郎微笑着缓步而来,后头还跟着想拦不敢拦急得满头汗的下人。
黄善挤出笑,点头哈腰迎了上去:“下官见过王爷。久听同僚夸赞王爷丰神俊朗,不想今日有幸见到。”
“谬赞了,京城的事都传到青州来了。”诸葛澹笑吟吟道,“黄大人消息甚为灵通啊。”
“本王一路奔波,实在是等不及府上人通传,擅闯大人府邸,还望大人见谅。”他一个超一品王爷一口一个大人叫黄善一个五品官叫得亲热,更是让黄善汗如雨下。
黄善抬袖擦了擦脑门的汗,连声道不敢,至于是不敢前一句,还是后一句,那就各人心知肚明了。
诸葛澹无意一来就将黄善逼急了,配合地跟着恭恭敬敬请他入内堂的黄善进去,一撩衣袍坐上主座。
二人在内堂里打着哈哈,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谁也不主动提钱的事。
黄善借口王爷一路车马劳顿,要一尽地主之谊为王爷接风洗尘设下宴席。
诸葛澹自然点头应允。
等到宴席上酒过三巡,黄善抱着酒杯东摇西晃离座来向诸葛澹敬酒。
诸葛澹举杯虚虚相碰,似乎也醉了。
一杯喝完,黄善又抖着手倒酒,二人衣袖相交,诸葛澹感到手臂一重,眼神迷离且疑惑看向黄善。
只见黄善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含混不清道:“这是下官青州…青州特产,上好的黄酒。”
黄善似乎醉的人事不清,跌坐在地上,失仪地打了个酒隔,跟寻常市井百姓喝醉了酒一样,挥手往胸脯上用力拍:“要多少有多少,只要王…王爷喝得尽兴!”
诸葛澹往袖中一捻,余光瞥去,他什么稀奇物什没见过碰过,当下便有了结论——一根金条,没有官府官印,私人铸造,重量不错,含金量不低。
“这酒甚好!”诸葛澹再与黄善碰杯,彼此对视一眼,两双明明醉了的眼睛都笑起来,分外清明。
黄善笑诸葛澹收了金子,这事能有转机。
诸葛澹笑陆昭还藏了一手,黄善在京城里拿出的是白银,怎么在青州又变成金子了?一两黄金抵十两白银,这知州府藏了多少?他不信前世陆昭查不出来不知道这事,他还不至于败给一个无能鼠辈。
要多少有多少,诸葛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笑容真心——他当然是有多少要多少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黄善敢拿他弟弟的东西,自然要连本带利吐出来。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黄善送诸葛澹回房,不复诸葛澹刚来时的紧张,脸上堆笑,心中嗤笑,再大的祖宗不过是一个继承王位的少年罢了,不也一样的贪财,他吃的盐比这个小王爷走过的路都多。
贪财而好色,黄善心念一动,预备回去就吩咐下去找环肥燕瘦各式美人备着,好吃好喝将这小子供一段时间就送回去,又想到这小子的父王,思忖到男子也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