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随即是周晓雨活力十足的声音:“林同学!起床了吗?一起去吃早饭呀!”
黛玉定了定神,将手机放入新买的一个浅灰色布质小包中,开门走出。
周晓雨已等在门外,依旧扎着马尾,穿着蓝白相间的运动式校服外套,笑容灿烂:“早啊!昨晚睡得习惯吗?呀,这身衣服很适合你嘛!”
“早,周同学。”黛玉微微颔首,“尚好,多谢挂心。”目光落在周晓雨的校服上,与自己这身便装不同。
周晓雨顺着她目光一看,拍了下脑袋:“哦对,忘了跟你说,咱们周一升旗或者有集体活动要求穿校服,平时像今天这样,穿自己的衣服就行,只要不太夸张。走吧,带你去食堂!”
清晨的校园已苏醒过来。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着走过,大多背着样式统一的双肩书包,脚步轻快。
路旁的树木叶子碧绿,花坛里盛开着叫不出名字的缤纷花朵。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隐约的食物香气。
黛玉随着周晓雨,目不暇给地看着这一切。那些少年少女,无论男女,皆神情自然,步履从容,交谈无忌,与她记忆中深闺少女的矜持含蓄、与外男避嫌的规矩大相径庭。
她心中暗忖,这或许便是沈淮舟所说的风气不同。
食堂是一座宽敞明亮的建筑。甫一踏入,声浪与食物的暖香扑面而来。
长长的取餐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雪白的馒头、金黄的油条、热气腾腾的米粥、豆浆、面条、还有各色小菜、包子、鸡蛋……琳琅满目,数量之多,种类之丰,让黛玉再次暗自心惊。
更奇的是,学生们自取餐盘,排队选取,到尽头处一个机器前,将卡片贴一下,便算付了钱,井然有序。
“想吃什么自己拿,那边有餐盘和筷子勺子。”周晓雨熟门熟路地递给她一个淡黄色餐盘,“我先去拿啦,你慢慢看,挑喜欢的!”
黛玉端着餐盘,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每样食物都贴着小标签,写着名称。
她谨慎地取了一小碗白粥,一个素菜包子,又学着前面人的样子,用夹子夹了一小碟看起来清爽的凉拌黄瓜。
轮到黛玉付账时,她拿出临时校园卡,然而机器却毫无反应——原来她的临时校园卡里并没有充钱。
正在此时,斜方向里伸过一只手臂,手上的校园卡在机器上轻轻一靠,“嘀”一声轻响。
“先用我的吧。”沈淮舟不知何时已到了近旁,他今日也穿着校服,身姿挺拔,声音温和,“今天学校应该会充钱进去给你。”
黛玉抬眼,对上他清朗的目光,耳根微热,低声道:“多谢沈同学,又劳烦你了。”
“小事。”沈淮舟也端着自己的早餐——一碗面条加个煎蛋,“找地方坐吧,周晓雨在那边。”
三人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黛玉学着他们的样子,用勺子小口喝着粥。米粥熬得绵糯,包子馅料是香菇青菜,倒也清爽适口。她吃得仔细,耳中听着周晓雨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课程安排,沈淮舟偶尔补充一两句。
“你们的第一节 是数学,林同学你刚来,估计有些内容会听不懂,别着急,慢慢来。”沈淮舟猜测道。
“数学?”黛玉放下勺子。她自幼读书,也学过算术,但并非主科。
“嗯,就是研究数量、结构、变化这些的学科。”沈淮舟试图用更易懂的方式解释,“很重要,以后很多地方都要用到。”
黛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早餐用毕,周晓雨拉着黛玉去教学楼。楼道宽敞明亮,墙壁雪白,挂着一些书画作品和名人名言,地面是光滑的浅色石材。
每间教室门上都有标牌,写着年级和班级。学生们鱼贯而入,教室里传来桌椅挪动和说笑的声音。
黛玉被周晓雨带到高一(二)班门口。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
上课铃是一种清脆而有节奏的音乐声,回荡在整个教学楼。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第一节 课正是数学。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男老师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几个符号与公式。
黛玉凝神去看,那些符号弯弯曲曲,与她所识文字全然不同。老师开始讲解,话语流畅,夹杂着许多陌生词汇:“函数”、“变量”、“坐标系”……
她努力去听,去理解,但那些概念如同隔着一层浓雾,影影绰绰,难以捉摸。
看到周围同学纷纷低头在一种带横线的本子上快速记录,她也连忙翻开空白的笔记本,提起沈淮舟昨日一并给她买的一支细管墨水笔,试着去记下黑板上的符号和老师话里能听懂的只言片语。
笔尖流利,出墨均匀,远比毛笔便于速记,只是她写惯了簪花小楷,这硬笔字起初写得有些生硬。
天幕之上,这课堂的情景清晰展现。
红楼世界的人们,看着那写满奇怪符号的黑色板子,听着那天书般的讲解,大多一脸茫然。
“这讲的都是甚?弯弯绕绕,似字非字,似画非画?”
“那些少年人竟都听得懂?还写得那般快!”
“这数学看来是极深奥的学问,非我等所能窥测。”
也有那通些算学的人,蹙眉苦思,试图理解一星半点,却如坠五里雾中。
荣国府里,贾政捻须沉吟:“这莫非是西域番邦的算学之术?竟已成学堂必修之课?看来彼世重实用之技,远甚诗文。”
他心下虽不以为然,却也不得不正视这迥异的教育体系。
贾母则只关心黛玉:“玉儿可能听懂?看她记得认真,只是眉头微蹙,怕是吃力。”
宝玉望着天幕上黛玉专注侧影,她微微抿唇,时而抬头看黑板,时而低头疾书,那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沉浸于纯粹求知状态的认真,褪去了在贾府时常笼罩眉梢的轻愁,显得格外清亮。
他痴痴道:“林妹妹这样真好。只是那劳什子数学,听着便头疼,可别累着她。”
课堂时间过得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对黛玉而言,大半内容是茫然,只能拼命记下那些符号和听起来关键的词句,留待日后慢慢琢磨。但她心性要强,即便不懂,也不愿露了怯,只更凝神细听。
课间休息时,周晓雨立刻凑过来:“林同学,怎么样?是不是像听天书?刚开始都这样,我当初也晕乎了好久呢!”
黛玉轻轻摇头,坦言道:“确实艰深,许多不明所以。只是既来了,总要尽力去学。”
前排一个短发圆脸的女生也回过头来,友善地笑道:“新同学别怕,笔记要是漏了可以看我的。数学老师讲得快,我们都习惯啦。”
黛玉微微欠身:“多谢。”
第二节 是语文课。授课的是班主任李老师。
黛玉翻开崭新的《语文》课本,里面文章体裁多样,有白话散文、小说节选、现代诗歌,也有少量古典诗词。今日讲的是一篇描写北方雪景的散文,文字清新流畅,意境开阔。
这对黛玉而言,理解上容易了许多。她自幼熟读诗书,于文字感悟极深。老师讲解文章的意境、修辞手法、作者情感时,她常常心有戚戚焉,甚至能察觉到文中某些细微处的精妙,是周围同学未必能立刻体会的。
当李老师提问文中某处比喻的妙处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黛玉迟疑片刻,见无人举手,便依照昨日沈淮舟教的课堂规矩,轻轻举起了手。
李老师有些惊喜:“林黛玉同学,你来谈谈看。”
黛玉起身,略一思索,用词虽仍带些古典韵味,却清晰地说道:“学生以为,此处将积雪的松枝比作‘蓬松的云朵边缘’,不仅形似,更得其神。‘蓬松’二字,既写出了雪落枝头累积的丰厚柔软之态,又透着一股轻盈自在的意趣,与后文阳光下的消融悄然呼应,于不动声色中暗含时光流转、景物变迁之感。”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越入耳,分析细腻入微,不仅点出了比喻的表层,更深入到意境与情感的勾连。
李老师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说得非常好!理解得很透彻!请坐。”
周围同学也投来讶异与佩服的目光。周晓雨悄悄在桌下对她竖了下大拇指。
黛玉缓缓坐下,心头微暖。在这全然陌生的知识海洋里,总算有一处,是她熟悉且能稍稍立足的礁石。
天幕下,红楼世界的文人学子们却是反应各异。
“白话文?这也能登大雅之堂,作为课文讲授?”
“言语倒是直白易懂,可终究少了诗文之雅致含蓄。”
“然则那林姑娘的点评,却颇中肯綮,显是深通文理之人。看来彼世虽重奇技,文章之道亦未全然摒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