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她点开一条,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清晰的配图映入眼帘。她看到了穿着与沈淮舟他们类似服饰的人们在田间操作庞大机器的照片,也读到了“亩产”、“基因”、“光合效率”这些全然陌生的词汇。
  黛玉逐字逐句地读着,虽然十句里倒有五六句不能完全明白,但那种被海量信息包围、可供自行探寻的感觉,让她心头震颤之余,又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若在以往,想知道这些,除了翻阅可能并不齐全的书籍,便只能询问他人,而如今,答案似乎都藏在这小小的铁盒之中。
  她又尝试输入了几个词:“电”、“千里传音”。每一次,都有成百上千的条目涌现,图片、文字,甚至还有会动的影像。
  每一段文字,每一张图片,都在冲击和重塑着她的世界观。她看得入了神,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微微吸气,全然忘了时间的流逝。
  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着黛玉略显苍白的脸,她却浑然不觉疲惫。
  她的指尖在光滑的玻璃上轻划,文字、图像、甚至一小段科普动画流水般滑过,那些陌生又精确的知识,正一点点填补她认知里巨大的空白,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在这里,疑惑可以自行找寻答案,不必全然依赖他人讲解或故纸堆的只言片语。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脖颈微微发酸,才恍然从信息的海洋中暂时抽离。环顾四周,这方小小的寝室,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巧思。
  墙壁雪白平整,触手微凉,不知是何材质,竟比贾府最好的墙面还要光滑。
  头顶的灯,并非烛火,而是一个嵌在天花板里的圆盘,只轻轻按了一下门边的开关,便流泻出明亮柔和、稳定无比的光,将小小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却无半分烟气摇曳。
  墙角立着一个高高的柜子,似乎是放衣物的,与她在荣国府用的描金彩漆衣柜迥异,是极淡的米白色,线条简洁。
  黛玉试着拉开,柜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内里空间分割得井井有条。
  最令她惊奇的是那一扇小门后的空间。推开门,里面是洁净的瓷砖铺地,有一个雪白的瓷质座具,旁边还有一个莲蓬头似的银亮器物,墙壁上嵌着一面光可鉴人的大镜子。
  她试探着拧动一个银色的把手,清亮的水流立刻从莲蓬头中喷洒出来,水温竟可调节。
  冷水沁凉,热水须臾即至,雾气氤氲。这独立自在的盥洗之处,远比府里丫鬟仆妇定时送来热水、端走污物的方式,私密方便了不知多少。
  还有那床铺,软硬适中,铺着素净的格子床单,躺上去,身体仿佛被微微托住。
  窗户是整块的透明玻璃,密封极好,夜风只能透过上方一道细细的缝隙流入,带着清新的凉意,却吹不乱书页。
  这一切,安静,便利,洁净,完全属于她自己。没有时刻可能响起的敲门声,没有需要小心揣度的长辈心思,没有需要维持的大家闺秀仪态。她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起居、学习、探索这个新世界。
  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夹杂着隐隐的兴奋,悄然弥漫心头。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校园里路灯洒下的晕黄光晕,和远处城市零星未熄的灯火,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陌生世界的第一个夜晚,似乎并不那么难熬。
  ……
  天幕之上,黛玉所处的这间宿舍,其内部陈设也清晰地展现在红楼世界众人眼前。
  那稳定明亮的电灯,那自动流水的卫生间,那密封透亮的玻璃窗,那柔软整齐的床铺……每一样,都再次引起啧啧称奇。
  尤其是那拧动即出、冷热随心的水,让许多每日为用水洗漱费时费力的人家羡慕不已。
  “这才叫过日子啊!”街边一个挑水歇脚的老汉抹着汗叹道,“瞧瞧,水自己就来,灯自己就亮,屋子干干净净,一个人住着,清静又自在。”
  “看来那世界,不光东西神奇,寻常人过日子也这般便利舒适。”茶馆里,有人感慨。
  荣国府内,贾母看着黛玉在那明亮整洁的小屋里安然走动、凭窗远望的身影,脸上露出宽慰的笑意:“好好,玉儿这住处,看着就清爽。比咱们府里那些叠床架屋的摆设,倒更宜养人。”
  贾政虽对许多奇技淫巧不以为然,但看到那明亮的读书环境和独立的卫浴,也不得不承认其便利:“若能专心向学,倒也算是个好所在。”
  宝玉更是看得痴了,喃喃道:“林妹妹一个人住那样的小屋子,想看书便看书,想休息便休息,不用晨昏定省,不用理会那些繁琐规矩……她心里定是欢喜的。只不知……她可还会想起这里……”
  众人议论纷纷,多是惊叹与羡慕。然而,在这繁华京都的另一个角落——阴冷潮湿的狱神庙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夫人蜷缩在铺着霉烂稻草的墙角,身上昂贵的绫罗早已污秽不堪,散发着一股馊臭。
  她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哪还有半分昔日国公府当家主母的雍容气度?老鼠窸窣爬过,她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神经质地抖一下。
  狱神庙条件恶劣,关押的又多是待审或已定罪的犯妇,无人伺候,饮食粗粝,她这几日简直生不如死。更兼心中充满了被抄家夺诰、从云端跌入泥沼的滔天怨恨与恐惧。
  她也抬头看着天幕。当看到黛玉初临异世,懵懂惶惑时,她浑浊的眼里曾闪过一丝近乎快意的冰凉。
  那黛玉,离了贾府,到那不知所谓的蛮荒之地,看你如何立足!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像一记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那世界的人,待黛玉如此友善,世界的物产,如此丰饶神奇,那世界的学堂,竟肯给钱让学生读书!
  而现在,黛玉更是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她的、明亮洁净、便利舒适的安身之所!
  看着黛玉在那样好的屋子里,安静地摆弄那手机,神情专注而平和,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自在,王夫人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身下腐湿的稻草里,骨节泛白。
  凭什么?!
  凭什么她贾敏的女儿,一个母亲早亡、寄人篱下的孤女,到了那不知所谓的地方,反而能拥有这样好的待遇?有那样神奇的法宝可用,有那样便利的屋子可住,甚至还能靠读书赚钱自立?!
  而自己,堂堂荣国府的二太太,诰命夫人,如今却像最卑贱的囚犯一样,躺在这污秽之地,与鼠蚁为伍,吃着猪狗食,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强烈的嫉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她想起自己曾经对黛玉的种种冷淡、算计,想起贾母对黛玉的偏爱,想起宝玉对黛玉的痴心……
  如今贾府倾颓,自己身陷囹圄,那本该更凄惨的孤女,却在天幕的那一头,仿佛开启了新的、甚至更好的生活?
  “不该是这样的……”王夫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眼神怨毒地盯着天幕上黛玉的身影,“你这克母的不祥之人……凭什么……凭什么你能……我却要在这里……受这等罪……”
  她猛地挣扎起来,扑到牢房的栅栏边,恶毒的咒骂尚未完全出口,就被隔壁囚室一个粗悍妇人的呵斥打断:“吵什么吵!疯婆子!再嚷嚷撕烂你的嘴!”
  王夫人被那凶悍的气势一慑,剩余的咒骂噎在喉间,化为一阵剧烈的咳嗽,瘫软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瞪着天幕,里面燃烧着不甘、怨恨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嫉妒。
  ……
  夜色退去,天光再次浸透云层,丝丝缕缕地投下。天幕依旧悬于苍穹,静默地展示着另一个世界的晨光熹微。
  黛玉已起身。
  昨夜睡得不甚沉,却也并非辗转反侧。那床褥的柔软支撑是陌生的,室内的绝对寂静也是陌生的,偶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似兽非兽的低鸣,更提醒着她身处何方。
  但奇异地,黛玉心头并无多少惶恐,反被一种近乎探险的专注填满。
  她按记忆中的步骤,用了那神奇的自来水盥洗。水温可控,水流充沛,洁净异常。
  没有紫鹃和雪雁在一旁伺候着递巾帕、捧漱盂,一切自己动手,起初有些生疏,却别有一种利落的爽快。
  黛玉换上新购置的衣物,对镜自顾,镜中人青丝如瀑,只简单用一根素银簪子绾住,眉目清绝依旧,只是那宽袍大袖、曳地裙裾的闺阁装束已然不见,换上这身简便衣裳,倒显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清飒来。
  她微微怔了怔,抬手抚过衣料,触感柔软贴肤,与绫罗绸缎的华贵冰凉迥异。
  拿起那部手机,屏幕在指尖触碰下亮起。她依着昨日沈淮舟所教,点开一个圆环状的图标,里面显示着此刻的时辰:06:47。旁边还有小小的字:“晴,16-24c”。她默默记下,这大约是表示天气与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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