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天幕之音适时响起,点评精道: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以冰玉为盆土已是奇想,这“偷来”、“借得”,更是想落天外,将海棠之洁白清冷、孤标傲世的风骨魂魄,点染得活色生香。风流别致,灵心慧性,莫过于此。】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仙姿与幽怨交融,不即不离,既切海棠,又宛然自况。怨而不怒,哀而不伤,格调自高。】
  【此诗一出,满座皆惊,喝彩由衷。论才情、论机趣、论贴合题目而超然物外,魁首之名,似已毫无争议。】
  然而,画面忽而转向了李纨。这位诗社的社长面容沉静,在众人的赞叹声稍歇后,缓缓开口评点。
  【蹊跷处,正在于此。稻香老农李纨的评判,却耐人寻味。】
  只见李纨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宝钗诗稿上,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
  她将宝钗的“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一诗,推为了第一。
  宝玉当即质疑,李纨却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这才罢了。】
  天幕之音此刻透出清晰的剖析意味,字句如刻:
  【“风流别致”对“含蓄浑厚”,看似各有千秋。然则,咏物诗贵在传神写意,贵在灵犀一点。
  黛玉之诗,已与海棠神韵魂魄交融,堪称绝唱。李宫裁以“含蓄浑厚”压过“风流别致”,推崇那端庄自持、合乎“妇德”的“珍重芳姿”,其间取舍标准,恐非纯然诗才高下,而是关乎她身为嫡长孙媳妇所持的正统眼光与府中微妙风向。】
  京中看客,此刻也品咂出滋味来。
  茶楼里,那青衫文人皱眉:“李纨自然是稳重的,只是这评判……着实有些屈了潇湘子的灵气。含蓄浑厚四字,用以评宝姑娘之诗自无不妥,但以此压过那林诗的仙气,总觉隔了一层。”
  “正是此理!”山羊胡老者点头,“诗社本为展才,若以稳重含蓄为先,反倒失了真趣。看来这大观园里,作诗也不仅是作诗啊。”
  深闺之中,亦有低语:“宝姐姐的诗自然好,可林妹妹那首,实在是……让人心里一清。李纨嫂子这般判,怕是心里更看重宝姐姐的持重性情罢?”
  天幕并未在此过多停留,画面流转,又至取别号一节。
  【诗社既起,雅号随之。探春自称“秋爽居士”,宝玉道“居士”不妥,遂改为“蕉下客”。
  黛玉调笑探春是鹿,引来“潇湘妃子”之号,贴切其居所与性情,众人称妙。
  宝玉自号“绛洞花主”、“富贵闲人”皆可。李纨居稻香村,即为“稻香老农”。】
  【轮到宝钗时,她言家中旧有无数的藏书,号“蘅芜君”。此号雅致,亦合其居处蘅芜苑满植异草之景,无人异议。然则,接下来——】
  画面中,迎春、惜春笑问:“我们又该做个什么?”宝钗笑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天幕之音在此处特意放缓,清晰重复了宝钗那随口而出的“就叫他……就完了”,而后点评道:
  【好一个“就完了”!】
  【为黛玉取号,是顺着宝玉的典故而发,郑重贴切。为三姑娘改号,亦是参与斟酌。轮到二姑娘、四姑娘,便成了全然就地取名、近乎敷衍的“菱洲”、“藕榭”。
  虽无不可,然这随口打发、不经思量的态度,与前者相比,亲疏远近、用心深浅,是否过于分明了些?】
  【宝姑娘素日行事周全,最是体贴。此番取名,却将这“看人下菜碟”的功夫,在不经意间露了痕迹。
  迎春木讷,惜春孤介,在府中不比黛玉、宝玉得宠,亦不如探春有才干、宝钗自身得人心,故而可得此随手之号乎?】
  这番剖析,如一枚小石投入湖心,在观者心中漾开涟漪。先前只觉得宝钗妥帖周到的人,此刻细细回想,也不免生出几分异样感。
  “原来如此……”市井中有人喃喃,“怪不得总觉宝姑娘好则好矣,却隔着一层。她对林姑娘、宝二爷自然上心,对那不甚起眼的二姑娘、四姑娘,便只是面上的礼数了。”
  深宅内院的妇人们,对此等细微处的人情冷暖更是敏锐:“原来这才是大家子姑娘的懂事呢,心思都用在该用的人身上。只是……未免显得太分明了些,失了赤诚。”
  天幕之上,画面渐暗,最终凝在那盆盛放的白海棠上,花瓣莹洁,却在光影变换间,似乎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微妙的尘埃。
  【诗社风雅,亦是小江湖。才情高下或有公论,人心亲疏、地位轻重,却如暗流潜涌,时时改写着台面上的胜负与荣光。今日海棠诗社之“怪”,正在于此。诸君,且品,且思。】
  第83章 盛世?乱世!
  天幕的光影与评析之声, 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最后那盆蒙着微妙尘埃的白海棠影像, 也消散在无形的虚空之中。
  京城各处,茶楼酒肆、深宅内院,议论声却如沸水般翻腾起来,久久不息。
  那些关于诗才高下、人心亲疏的剖析,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动着观者心中固有的认知。
  林府,清幽的书房内。
  窗棂外竹影婆娑,阳光透过疏叶,在铺着宣纸的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林黛玉独自坐在案前,天幕虽已消失, 她心中却并未平静。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雨花石——那是方才看天幕时,从多宝阁上取下把玩的。
  她方才也静静看完了天幕, 从菊花诗的赞赏, 到海棠诗社的“怪”处,那些话语,字字句句,敲在她的心上。
  诗才被真心激赏的暖意犹存,但李纨评判时那微妙的权衡、宝钗取号时不经意的亲疏之别, 却像细小的冰凌, 让她在阳光下感到一丝清醒的凉意。
  果然,即便诗社这等“斯文一脉”的雅事, 也难逃人情世故的网罗。
  她正自默默出神,心中翻腾着些微的怅然与了然。
  父亲林如海将她接出贾府,固然是因天幕揭示命运, 欲破“泪尽而亡”之谶,又何尝不是让她远离那处处需权衡、步步藏机心的环境?
  如今回想,竟有几分恍如隔世,又隐隐后怕。
  正神思飘渺间,眼前虚空中,忽地又漾开一片柔光。
  不同于方才覆盖天穹的宏大幕布,这次的光屏小巧许多,仅如一面妆镜大小,静静悬浮在书案前,光晕柔和,却不容忽视。黛玉心头微微一紧,凝眸看去。
  光屏之中,景象再变。不见红楼人物,亦无诗词园林,赫然是一处整洁明亮的厅堂,数位衣着奇特、神情肃然的男女分坐两边,面前各有名牌。正中上方,一行清晰的字迹浮现:
  【学术辩论会:红楼梦的时代背景——末世的哀歌,还是盛世的回光?】
  黛玉蹙眉,“末世”?“盛世”?这两个词让她心神为之一凛,不由坐直了身子,仔细观瞧。
  只见一位戴着眼镜、学者模样的女子率先发言:
  “我方认为,《红楼梦》所反映的,绝非真正的太平盛世,而是封建社会末世下的危机图景。理由如下,第一,书中开篇即借甄士隐之祸,点出近年来水旱不收,盗贼蜂起的社会现实,朝廷剿捕,却难以安身。这是宏观乱世的直接证据。”
  画面配合地闪过原文相关字句,甚至勾勒出流民惶惶、官兵疲于奔命的模糊景象。
  另一侧,一位男子扶了扶眼镜,反驳道:“反对!这仅是局部、暂时的社会问题,任何时代都可能存在。书中更多的篇幅展现的是贾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是元妃省亲的皇家气派,是钟鸣鼎食的诗礼风流。这恰恰是盛世的某种折射……”
  “恰恰相反!”先前的女子打断,语气激烈起来,“所谓的盛世,不过是虚幻的泡影,内里早已腐朽不堪。贾府内囊却也尽上来了,经济上寅吃卯粮,人伦上道德沦丧,政治上靠山渐失。更不用说书中多处细节暗示天灾人祸对贵族家庭经济基础的动摇,如第五十三回 ,乌进孝缴租,黑山村年成不好,清单上透露出多少民生艰难?这岂是盛世应有的根基?”
  又有一位参与者加入:“别忘了书中的诗歌谶语!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好了歌注里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的兴衰剧变,这些弥漫全书的悲凉之雾、宿命之感,若非置于一个大厦将倾、前途无望的末世背景中,又如何解释其深度与普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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