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宴席份量,本当精心计算。薛家抬来几大篓,看似豪阔,却无严格分派。结果呢?体面的或许能多吃两只,那不得脸的、粗使的,怕是闻闻香气,或只分得些瘦小残缺的。
  这般安排,既无章法,亦不周到。慷慨之名是得了,实惠却未必落到实处,反而显得混乱,露了底细。】
  【再者,薛家这蟹,当真就足够一府上下尽兴么?】
  画面中,一个伶俐的小丫头正悄悄跟同伴嘀咕:“……我方才去后头瞧了,那蟹看着多,架不住人多呀!我瞧着平儿姐姐那桌还没上齐呢,篓子就快见底了。妈妈们都说,薛姑娘这次,怕是估错了数儿……”
  【原来如此。薛宝钗为助湘云,固然出了力,但这力出得颇为“算计”。既要撑足场面,又未必真愿靡费过多。
  于是估了个“大概够”的数,结果便是这般——席上或有不足,席下分配不均。热闹是热闹了,细品之下,却透着一股子“将就”和“算计”的小家子气。
  真正豪门宴客,宁丰勿俭,宁溢勿亏,岂会算到这般边缘?】
  天幕之音转而清冷:
  【这场螃蟹宴,暴露的何止是器物疏漏、礼数模糊?更是薛家作为商贾世家,与真正诗礼簪缨之族在底蕴上的差距。
  他们懂得花钱,懂得摆出阔气的场面,却未必深谙这阔气背后,所需的极致精细、严密章法与不容逾越的礼数台阶。
  薛宝钗以为这是替湘云周全了体面,殊不知,在贾府那些真正老辣的眼睛里,这场宴席,从安排到细节,处处都写着勉强。
  史湘云得了暂时的风光,却可能让贾府长辈暗觉她所托非人,连场宴会都办得如此漏洞百出。
  史家婶娘若知详情,更会恼火——自家女儿竟要靠这等不周全的宴席来撑脸面,简直羞煞先人!】
  天幕之下,史湘云已听得呆了。
  翠缕已是愤愤:“薛姑娘这事办的,倒叫我们姑娘落了不是!旁人不说,那府里的尖刻人,背地里还不知怎么笑话呢!”
  史家内宅,两位婶娘的脸色已不仅仅是难看,更添了一层冰冷的讥诮。
  “好个皇商薛家,”大婶娘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这行事做派,可真真是商贾本色。算计着花钱,估摸着办事,场面撑得足,里子却一塌糊涂。连套像样的蟹具都备不齐,主仆尊卑都分不清,这哪里是替云丫头做脸?分明是让我们史家跟着丢人现眼!”
  二婶娘嗤笑:“我原还想着,她家既主动揽事,总该办得漂亮些。如今看来,竟是高估了。这等宴席,也就是糊弄云丫头那样没经过多少事的。落在贾母、王夫人那等见惯大场面的人眼里,只怕当笑话看。云丫头还把她当个宝,感激涕零,岂不知自己连带史家,都成了人家彰显‘慷慨’的垫脚石,还是块没铺平整的石头!”
  “往后,”大婶娘决断道,“云丫头再与薛家姑娘往来,需得多加提点。这等好意,我们史家消受不起。自家的姑娘,缺什么短什么,自有家里操心,再不劳外人慷慨接济,没得赔了脸面还不自知。”
  【而螃蟹宴后,就是大观园姊妹们举行的菊花诗。而林黛玉毫无疑问夺魁……】
  京城那些才子佳人又闻得黛玉作诗,心中甚是期待。
  第82章 菊花诗、海棠诗
  天幕上的画面, 随着那悠然之声,从螃蟹宴的杯盘狼藉、余温尚存中, 徐徐淡出。金秋的暖光似乎也沉淀下来,转为一种更为清朗、高旷的色调。
  【那螃蟹宴后的余兴,便是一场由探春起意、大观园众姊妹齐聚的菊花诗会。诸位看官,且将目光移至此处,细观这}翰墨芬芳中,又是何等光景。】
  画面流转,映出秋日大观园的景致: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
  藕香榭中,已摆开了笔墨纸砚, 众姊妹围坐,宝玉穿梭其间, 个个神情专注, 或凝眉构思,或含笑低语,与方才宴饮的喧闹判若两个世界。
  【此番诗题,乃菊。忆菊、访菊等十二题目,各随才情拈阄。这等风雅事, 才是我辈心之所向。】
  天幕之音带着一丝期待, 镜头缓缓扫过众人,最终, 以一种近乎柔和的聚焦,落在了林黛玉身上。
  她今日穿着月白绣梅花锦袄,外罩一件淡青缂丝镶边比甲, 独自凭栏,望着远处一盆盛放的“西施斗翠”,侧影清瘦,眼神却格外明亮清澈,仿佛已超然于周遭的轻声讨论之外,神游于她与菊魂相接的缥缈之境。
  【诗才之高低,往往不在辞藻堆砌,而在灵性灌注,在于能否将一己之精魂,注入所咏之物,浑然一体。今日夺魁者,毫无悬念,仍是那位“口齿噙香对月吟”的潇湘妃子。】
  画面中,黛玉拈得“咏菊”、“问菊”、“菊梦”三题。
  但她并不急于落笔,只将手中一枚把玩已久的雨花石轻轻搁在砚旁,唇角微扬,似已胸有成竹。
  片刻后,黛玉移步案前,挽袖执笔,那姿态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笔尖游走于薛涛笺上,墨痕清瘦有力,仿佛带着霜菊的傲骨与冷香。
  天幕没有完整念出诗句,却将几个点睛之笔以清冷的字迹浮现于画面一角,伴以精要的点评: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笔下生花,吐气如兰,人即是菊,菊即是人,这般灵慧,已非凡品。】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问得奇崛,问得孤高,将菊花不与群芳同列的寂寞与自许,连同诗人自身那份“风露清愁”的叩问,凝成一句,力透纸背。此一问,可谓问尽菊魂,亦道尽己心。】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菊梦翩跹,不慕虚幻仙境,只寻千古知己。魂梦所系,仍是那份清醒的孤傲与精神的皈依。脱俗而不离尘世之志,清高而存温厚之思,格局自现。】
  随着这寥寥数语的析评,京城各处,凡天幕所及之地,凡是曾为《葬花吟》潸然、为颂圣诗颔首的看客,此刻心中那根被撩动的弦,再次被拨响了,且音韵更为清越,回响更为悠长。
  “好一个口齿噙香!林姑娘这诗,读来当真是唇齿留香,清气满乾坤啊!”茶楼里,那位山羊胡老者拍案轻叹,眼中满是激赏。
  “何止!一样花开为底迟?此一问,孤高绝俗,又隐含无限心事,非灵心慧性、身世之感极深者不能道出!”青衫文人摇头晃脑,仿佛已沉醉在那诗境之中。
  深闺绣阁之内,更多了窃窃私语与心驰神往:“之前只听天幕说林姑娘才情绝世,葬花吟凄美,颂圣诗端雅,如今这咏菊三首,方知何为‘魁夺菊花诗’!这等灵秀,这等风骨,怕是男子中也难寻……”
  天幕之下,贾府之中,众姊妹也在低声回味。
  就在众人沉浸于菊花诗的余韵,对黛玉之才钦佩不已之际,天幕之音却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回溯的意味:
  【潇湘菊花,艳冠群芳。然则,诸君可还记得,此乃大观园诗社第二社。那第一社,海棠初绽,笔砚生香之时,又是何等光景?】
  天幕上的画面,随着话音流转,恍如时光倒溯,金秋菊色如潮水般褪去,换作了海棠初绽的明媚光景。
  镜头倏然拉近,定格在探春所居秋爽斋内,那首次结社的热闹场景。
  【这海棠诗社,乃三姑娘探春起的雅意。帖子上“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几句,便见其志趣不俗。
  彼时黛玉、宝钗、宝玉、迎春、惜春、李纨齐聚,斯文一脉,自此而兴。】
  画面中,众人或坐或立,兴致勃勃。李纨自荐掌坛,迎春、惜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
  第一社的题目,便是咏白海棠。限了“门盆魂痕昏”的险韵。
  【此番咏海棠,各人皆露本色。宝玉的“出浴太真冰作影”,自是关怀女儿。宝钗的“珍重芳姿昼掩门”,端庄自持。探春的“玉是精神难比洁”,亦显抱负。然则——】
  天幕之音略略拖长,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镜头缓缓聚焦于正在沉吟的黛玉身上。
  【最夺人眼目,教人一见忘俗的,仍是这一位。】
  但见黛玉斜倚在廊柱旁,一手轻抚着栏杆上雕琢的海棠花纹,并未看众人如何苦思,只自顾自地玩耍,仿佛全未将限韵的苛刻放在心上。待众人几乎完稿,她纔提笔,也不思索,一挥而就,掷与众人。
  画面中,那清逸的诗句逐行浮现。
  诗句显出的刹那,画面里众姊妹的神色也被清晰捕捉:探春先就喝彩:“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宝玉更是拍手赞叹:“从何处想来!”连一贯稳重的宝钗,也禁不住抬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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