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日后,凤姐操劳过甚,终至小月,且是个已成形的男胎。此是后话。因果之说固不可全信,然这情节安排,岂非作者一丝冷笔?求而不得,毁于暴戾,命运之机微,有时便在刹那举止之间。】
  这一番解说,如冷水泼入滚油。
  先前还沉浸于宝黛钗情感纠葛的看客们,如同被骤然拉回了现实。
  是啊,他们看的是公子小姐的爱情烦恼,是大家族的内部倾轧,可曾想过,那被一巴掌扇倒的小道士,若换作是自己,又当如何?
  凤姐在府中,亦觉得脸上一阵火辣。她行事向来如此,何曾想过会被天幕如此剖析,更将那日后流产之事与此关联?
  虽说是民间传闻,但经天幕一点,竟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脸色阴晴不定。
  贾母与王夫人等,亦感面上无光。这等仗势欺人之事,私下里或许寻常,被天幕这般放大,还牵扯到子嗣谶语,实在晦气又不体面。
  而就在这因小道士事件带来的沉郁与反思气氛中,天幕画面已转向观内正殿。
  【张道士,那位先皇御口亲呼的“大幻仙人”,当今封的“终了真人”,王公藩镇都称“神仙”的老道,正捧着茶盘,向贾母及众人奉承。然而,他的话语,很快便引向了另一重微妙之处。】
  【这张道士,身份特殊,既是方外之人,又与贾府渊源极深,乃是荣国公的替身。他的一言一行,往往不只代表道观,更可能牵动某些府内的暗流。】
  第79章 “宝玉配不上我们史家!……
  只见那张道士须发皆白, 身着簇新法衣,满面堆笑, 先将贾母恭维一番,说什么“老太太福寿康宁”,“哥儿越发发福了”,又夸宝玉“形容身段、言谈举动,竟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
  奉承话如流水般淌过,贾母眼中亦有感慨追忆之色。
  【这张道士,久在公侯门庭走动,何等乖觉。岂不知贾母心头所系,除了宝玉,更有何人?】
  果然,寒暄未几, 张道士话锋一转,觑着贾母脸色, 笑呵呵道:
  “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 今年十五岁了……”
  【这里的十五岁很有意思,在这个时间点,能到十五岁的姑娘有谁?便是已经到了将笈之年的薛宝钗。】
  天幕之音微顿,带着一丝玩味,将张道士那张堆笑的脸放大。
  “……生得也好, 模样儿, 聪明智慧,根基家当, 倒也配得过……”
  【“根基家当”四字,何其直白!张神仙方外之人,开口说亲, 不重品性才情,先提“根基家当”,这做媒的标准,倒与市井俗谈无异,更与薛家自进京以来,时时不忘彰显的皇商巨富的声势隐隐相合。】
  画面轻转,掠过座中王夫人与薛姨妈的脸。
  王夫人神色端凝,目光低垂,似在专注聆听,薛姨妈则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期盼的笑意。
  【诸位细想,张道士乃荣国公替身,与贾府关系盘根错节。他在此时,于此地,当着贾母并阖府女眷之面,忽然提起一位根基家当配得过的十五岁小姐,仅仅是巧合么?】
  【元妃端阳赏礼,独宝玉与宝钗相同,红麝串已昭然若揭。如今打醮,由元妃出资,张道士出面,再提亲事。这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是元妃之意?是王夫人姊妹之心?还是多方心照不宣的合力?】
  天幕之下,气氛微妙。
  薛宝钗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垂眸敛袖,端坐如钟,仿佛天幕剖析的一切皆与己无关。
  然则她那微微收紧的指尖,却泄露了宝钗心底并非全无波澜。
  薛姨妈脸上笑容略僵,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急切。
  天幕将话说得这般透,虽是实情,却也太过直白,怕要惹贾母不喜。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元春的暗示和妹妹的期盼,她自是明了,也乐见其成。
  只是如此被天幕点破,仿佛将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契撕开了摆在明面,倒显得薛家吃相难看了。
  贾母高坐上方,脸上慈和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微沉。
  她如何不懂这其中的机锋?元春是她亲自教养送入宫中的,心思玲珑,此举未必没有体察圣意、为家族寻一财力助臂之意。王夫人与薛姨妈的心思,她更是洞若观火。
  只是,这般步步为营,借神前打醮之机行说媒之实,将她的宝玉置于何地?又将她的玉儿置于何地?
  天幕似能感知这暗涌,仙音继续,将贾母的反应呈现:
  【贾母何等人物?历经风雨,掌家数十载,岂是轻易能被架着走的?】
  画面中,贾母听了张道士的话,面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温和中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
  【好一个“和尚说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借神道设教,我便以佛门偈语回应。一句“命里不该早娶”,轻飘飘将一切提亲之议挡在门外。】
  仙音至此,略带一丝赞叹:
  【姜还是老的辣。贾母四两拨千斤,既未当面驳了张道士可能的好意,也未让王夫人姊妹过于难堪,却清晰无比地划下了底线。
  宝玉婚事,她自有主张,不劳旁人步步紧逼。更隐隐点出,贾府还不至于要靠孙子的婚事去贪图女家的“几两银子”。】
  荣国府内,众人神色各异。
  王夫人垂下眼帘,手中的佛珠捻动得快了些。薛姨妈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讪讪的。
  贾母面上依旧带着淡笑,眼神却扫过下方,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自有计较。
  此言一出,天幕之下,无数看客都竖起了耳朵。
  清虚观打醮,竟有提亲一节?这张道士是真热心,还是受人请托?那小姐又是何方神圣?
  宝玉已因方才天幕揭露之事羞臊得神思不宁,此刻听见“寻亲事”三字,更是如坐针毡。
  仙音微扬,带着洞悉的了然:
  【彼时园中,金玉之说日盛,薛家客居贾府,宝钗年岁渐长,薛姨妈与王夫人姊妹情深,宫中元妃所赐节礼又独宝钗与宝玉相同……种种迹象,聪明如贾母,岂能不觉?】
  林府内,黛玉倚在窗边,心绪如潮。外祖母的维护之意,她岂能不懂?
  天幕并未给众人太多咀嚼的时间,画面紧接:
  【张道士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露尴尬,顺势又献上敬贺之礼——一盘法器,并几处僧道庙宇的愿心。】
  只见托盘上,有金璜,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虽系法器,却也是难得的上等玩物。
  贾母看了,并未在意,只说:“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是哪里来的,何必这样,这不能收。”
  张道士却道:“这是他们一点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像是门下出身了?”
  【“门下出身”,点明渊源。这些“敬贺之礼”,与其说是僧道所献,不如说是张道士借花献佛,维系与贾府关系的手段。贾母略推便收,亦是给这老道脸面。】
  然而,接下来一幕,却让众人屏息。
  张道士托着那盘子,径直走到宝玉跟前,笑道:“哥儿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里玩耍赏人罢。”
  宝玉本就因提亲一事烦闷,又兼天幕揭露后心绪不宁,见了那盘中一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脸上露出些微感兴趣的神色。
  贾母看见那麒麟,眼中忽地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虽快得令人难以捕捉,却未逃过天幕的特写。
  她像是随口问道:“这件东西好像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
  此话轻飘飘,却如一枚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宝钗在旁,接口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
  贾母恍然点头:“是云儿有这个。”
  宝玉听闻史湘云也有一个金麒麟,拿着那麒麟的手便顿住了,心中不知怎地,竟有些奇异的触动。
  【金麒麟!又一个“金”字!】
  仙音陡然转亮,带着一种揭示玄机的意味:
  【“金玉良缘”,世人只知薛宝钗的金锁配贾宝玉的通灵玉。谁又曾细思,这“金”为何一定是“金锁”?史湘云所佩金麒麟,难道不是“金”?】
  【贾母此刻特意点出,是偶然?还是有心?她方才驳了“金玉”之说的暗示,此刻又引出另一个持“金”的史家孙女、她自己的内侄孙女史湘云,此间深意,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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