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此时,宝玉也在园中,瞧见了宝钗,便笑着近前说话。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那串鲜艳的珠子吸引。
宝钗见他看着,便要从腕上褪下来给他细看。褪串子时,因肌肤丰泽,一时竟不易褪下。
宝玉在旁看着她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她身上。”
宝玉正是恨没福得摸时,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
【“羞笼红麝串”,一个“羞”字,何其微妙。是少女含羞?还是知物之敏感,以此“无意”之举,提醒观者记起那“金玉”之论?】
天幕将宝玉那怔愣出神、宝钗那低眉褪串、臂腕微露的情态,勾勒得细腻无比。
更将宝玉心中那段关于“膀子”与“金玉”的胡思乱想,以文字浮现,坦露于万民之前。
仙音微顿,似有叹息:
【“羞”从何来?是闺阁女儿本能的矜持,还是对那“金玉”宿命隐约的抗拒与不安?又或者,这“羞”本非情绪,而是一种姿态——一种合乎礼法、无可指摘,却又巧妙牵引视线的姿态?】
【她岂会不知宝玉在侧?岂会不觉其目光?褪串之难,展臂之露,是天然无意,还是顺势而为?须知宝钗行事,向来“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人”。
此刻,她既未违礼——兄长在场,姊妹在园,不过褪个串子,却又切实地,让该看见的人,看见了该看见的东西。】
随即,宝玉那段关于膀子与金玉的内心独白,以烫金小楷一字字浮现在天幕之上,熠熠生辉,也刺目无比。
【宝玉此想,何其真实,又何其轻薄!慕色之心,凌驾于对个体的尊重之上。
金玉之念,夹杂在对皮相的品评之中。他眼中所见,究竟是薛宝钗其人,还是金玉良缘这个符号下,一段可堪遐想的酥臂与一副符合世俗标准的银盆水杏之貌?】
天幕之下,一片死寂。
薛宝钗原本淡然的面容,在看到那行“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的小字时,终于不可抑制地苍白了一瞬。
她猛地收回手,宽大的衣袖迅速垂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腕子与手臂,指尖冰凉,一股前所未有的难堪与冷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向来以稳重端凝自持,何曾想过,自己无意的举止,在他人眼中,尤其是宝玉眼中,竟被拆解、品评、幻想至此?
林府内,林黛玉叹息,宝玉竟对着宝钗的臂膀生出这等念头!还拿她来比?
“恨没福得摸”?将她林黛玉当成了什么?又将薛宝钗当成了什么?
但细想来之前宝玉被天幕揭露的所作所为,似乎又是在情理之中。
原来,所谓知己,所谓心心相印,在男子那肤浅的、基于皮肉的羡慕与呆念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贾宝玉本人,在内心独白被公之于众的刹那,已是面红耳赤,汗如雨下。
“我……我不是……”他徒劳地想张口辩解,想对林妹妹说,对宝姐姐说,那只是一瞬间的胡思乱想,作不得数。
可那天幕的字迹明晃晃的,他自己的心思自己最清楚,如何能否认?
他只觉得五内俱焚,恨不能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幕之上,仙音似有若无地轻叹一声,画面流转,并未直接评论,而是先呈现出一段不久前的旧影:
【那日,黛玉因金玉之说与宝玉怄气,哭得哽咽难平。宝玉急得赌咒发誓:“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又说:“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言辞切切,目光灼灼,一片赤诚仿佛可鉴日月。】
这景象刚过,画面倏然切换,正是方才羞笼红麝串那一幕,宝玉对着宝钗雪臂的呆想,以及那行“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的小字,再次清晰地浮现、定格。
【方才毒誓在耳,言犹温热。转眼美色当前,心思浮动。所慕者,究竟是独一无二的灵魂知己,还是这大观园内,各有风姿、可供遐想的姐姐妹妹?】
仙音转利,如金石相击:
【可见是见了姐姐,便把妹妹忘了。一时忘情,可归于少年心性。
然则在金玉之念与皮相之慕前,那所谓的至诚誓言,竟轻薄如纸,一戳即透。
贾宝玉此人,情虽真,性却浮,心虽热,念却杂。今日可为你掏心掏肺,明日亦可能为他人片刻失魂。可靠二字,从何谈起?】
此言一出,天下哗然。
先前对宝玉那闺阁良友、痴情公子的滤镜,在此等赤裸的对比下,顿时碎裂。
许多人不免想起自家或听闻的那些浪荡公子,前脚信誓旦旦,后脚便拈花惹草,这贾宝玉,也不过如此!
王夫人又是心痛儿子被当众揭短,又是恼恨天幕言辞犀利,更怕坐实了宝玉不可靠的名声,于未来婚事仕途有碍,手中佛珠几乎要捏碎。
贾母则是重重叹息,阖上了眼。她最知宝玉性情,怜他纯真,却也忧他跳脱不定。
如今这般被摊开来说,真是将贾府的脸面与宝玉的前程,都放在火上烤了。
林府,书房。林如海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沉冷严霜。他本就因天幕先前揭露贾府内帷不修、奴才欺主等事而对宝玉印象大跌,如今亲眼见、亲耳闻这“发誓”与“臆想”的前后脚,心中那点因女儿之故而对宝玉存有的些许考量,彻底烟消云散。
他眼前仿佛浮现女儿黛玉敏感多思、泪光盈盈的模样。若将玉儿终身托付给这样一个心思浮动、易被皮相所惑、且身处那般污糟环境的少年,岂不是将她推入火坑?
而内院闺房中,黛玉早已默默垂泪。并非全是气恼,更多是一种深切的悲凉与幻灭。
原来那独一无二的知己之感,那“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第四个就是妹妹”的郑重誓言,在方才那赤裸的对比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而更有意思的是,接下来便是清虚观打醮情节,这也是书中的一个重头戏。】
天幕之中,仙音已转,将众人视线引向另一场看似热闹喜庆,实则暗流汹涌的盛会——清虚观打醮。
天幕之上,旌旗招展,车马簇簇。荣国府女眷倾巢而出,往清虚观祈福打醮。贾母亲自前往,王夫人、薛姨妈、众姊妹并丫鬟仆妇,浩浩荡荡,显赫非常。
画面上,贾母满面春风,于观中高坐,接受张道士等一众道人的奉承礼拜,场面盛大而喧腾。
【这场打醮,由元妃出资发起,名为祈福,实则是贾府又一次在世人面前展示其煊赫权势与内部联结的场合。】
【然而,在这花团锦簇、祈求神灵庇佑的场合,最先上演的,却并非虔诚,而是权势的冷酷与底层生命的卑微。】
只见画面一转,观前甬道上,因人多挤乱,一个专管剪烛花、年仅十一二岁的小道士,一时躲避不及,竟一头撞进了正要下车的凤姐怀里。
【凤姐何许人?当家奶奶,素日威重,岂容这等冲撞?】
只见天幕中,王熙凤登时勃然变色,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扇去,将那小小道童打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小野杂种!往朝那里跑!”凤姐柳眉倒竖,厉声喝骂。
那小道士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疼,爬起来就想跑,却被一众婆子媳妇围住,喊打喊杀。
画面清晰地映出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布满了惊恐与无助,在那些锦衣华服的贵妇豪奴面前,渺小如蝼蚁。
【诸君请看,莫要将自己全然代入这园中的公子小姐,只见其风花雪月,恩怨情长。
也请看看这权势之下,寻常人是何光景。这小道士,不过失手一撞,便遭此毒打威吓,性命几乎不保。若非贾母开口说了句“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
还不知要受何等折磨。这便是侯门公府的慈悲,也是赤裸裸的等级碾压。】
仙音至此,微顿,带着一丝冷峭的提醒。
【更有意思的是,民间素有说法,道观之中,若有小道童无意撞入妇人怀中,或有送子之谶,虽是无稽之谈,却流传甚广。
凤姐彼时,正求子心切。而她这一巴掌打去的,究竟是冲撞了她威严的小道士,还是冥冥中那或许存在的送子征兆?】
画面中,凤姐余怒未消的脸,与小道士惊恐含泪的眼,形成刺目的对比。随后,影像稍淡,一行小字浮现,似注解,似判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