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原来她在那里,不仅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更是坐在一座本该属于自己、却已被蛀空的金山上而不自知!
外祖母、舅舅、舅母、琏二嫂子……那些亲切面孔之下,竟藏着如此不堪的算计!
天幕的审判还在继续,将最后一层遮羞布也狠狠扯下:
【更有甚者,贾府众人对此心知肚明。他们住着用林家钱财堆砌的亭台楼阁,赏玩着可能变卖林家古玩字画换来的奇花异草。
却让林家唯一的孤女黛玉,在其中寄人篱下,感受着风刀霜剑,甚至还要为她的终身大事百般算计,试图将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婚姻,也牢牢掌控在贾府手中,以确保这份财富带来的利益不会外流。】
【这便是林家死绝背后,最残酷、也最真实的利益图景。温情脉脉的面纱之下,是赤裸裸的侵吞与掠夺。
贾母口口声声的心肝肉,在家族利益和林家巨额遗产面前,究竟被置于何地?
王夫人算计金玉良缘时,可曾想过,潇湘馆里那位孤女的父亲,或许正是你们挥霍银钱的主要来源?】
荣庆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宝玉的哭声早已停了,他呆呆地坐在内室床边,听着天幕一句句诛心之言,只觉得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的灵魂上。
林妹妹……林妹妹家里竟然……而自家,竟然做了这样的事?他单纯的世界观被这残酷的真相冲击得摇摇欲坠,一种巨大的羞愧和茫然淹没了他。
贾母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挺直的脊背彻底佝偻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天幕将时间、事件、人物、话语、金钱数目全部摆在了明处,如同最严厉的账房先生核对的死账,铁证如山。
王夫人面如金纸,捻着佛珠的手抖得厉害,佛珠几乎要脱手而出。
她谋划金玉良缘,确有私心,但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份私心是建立在掠夺黛玉家产的基础之上。这让她那吃斋念佛的形象显得无比讽刺。
王熙凤更是几乎瘫软,全靠平儿暗中使劲才勉强站着。
天幕最后的声音,如同终审的判决,缓缓落下:
【今日之问,非为离间骨肉,实为警醒世人。情义与利益,往往纠缠难分。但若利益之心压倒骨肉之情,甚至以情义为名行掠夺之实,则天道昭昭,终有清算之日。
林家遗产之事,望贾府上下,扪心自问,给林如海大人,给林黛玉,也给天下关注此事之人,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否则,这偷梁换柱、谋财害命之嫌,怕是要永远跟着贵府了。】
荣庆堂内,无人言语,只有粗重或压抑的喘息声。贾母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贾府最大的危机,不是宝玉的疯魔,而是信誉与道德根基的彻底崩塌。
而对林如海,再也不是一封恳切陈情的书信所能安抚的了。
他,以及他背后可能被天幕之音惊醒的整个士林清议,都在等着贾府的交代。
而这个交代,该如何给出?又能否平息那被彻底点燃的怒火与彻骨的寒心?
【这并非空穴来风。在宗法社会,外嫁女亡故,其夫家势力衰微时,娘家尤其是如贾府这般权势显赫的姻亲侵吞嫁妆乃至本家财产的事情,屡见不鲜。
林家无人,黛玉年幼,无兄弟叔伯,林如海病重时或许已难以周全安排,贾府以照顾孤女之名,行接管遗产之实,在当时的环境下,甚至可能被视作一种“负责任”的表现。】
【但,这改变不了其侵占的本质。】
【贾母那句“林家死绝了”,在财产语境下,便有了另一层更残酷的含义:林家无人了,那么林家的东西,自然可以由我们贾府来保管和使用。
而黛玉这个人,连同她背后所代表的林家财富,都成了贾府可以规划、可以处置的资源。】
“混账!无耻之尤!”林如海再也抑制不住,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他素来儒雅温和,此刻却目眦欲裂,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怒气。
林如海想起自己每年准时足额送往贾府的例银,想起自己病中仍惦念女儿在贾府是否受委屈,想起对岳家那份基于亡妻的信任……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林家竟是块待宰的肥肉!他们接黛玉去,所谓的疼爱,底下竟藏着这般龌龊的算计!
“父亲……”黛玉声音嘶哑,带着绝望后的空洞,“我们林家……当真成了别人眼中的肥肉么?”
林如海转过身,看到女儿惨白如纸的脸和破碎的眼神,心如刀绞。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走到黛玉面前,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玉儿,听着,”他的声音因愤怒而低沉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为父还没死!林家还没倒!只要为父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我林家一分一毫,更不允许任何人将我儿视为可交易的财物!”
他眼中寒光闪烁:“仙人所言,虽是未来可能,但揭露的人心鬼蜮,却非虚妄。贾府好一个诗礼簪缨的荣国府!从前是为父过于信人,以为岳家总会顾念骨肉之情。如今看来,有些人,早已将情分踩在了利益脚下!”
他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语气渐渐恢复沉稳,却更显决绝:“玉儿莫怕,也莫再为那起子人伤心。此事,为父自有主张。我林家的东西,谁也拿不走。我林如海的女儿,更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看向窗外,目光投向贾府方向,仿佛穿透重重屋宇,直抵那座繁华却已让他心寒的国公府。
“这贾府,不仅不必回,从今日起,我林家与贾府,也该好好算算账了!”
与此同时,荣庆堂内,已是一片死寂。
天幕关于林家财产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贾母、王夫人等人的心头。
贾母的脸色已然不是灰败,而是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连参茶都端不稳了,瓷盏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磕碰声。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发白。
她心中骇浪滔天,天幕所言,有些是她隐约知晓或参与过的,有些则是她未曾深想或不敢深想的。
如今被这般赤裸裸地揭开,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薛姨妈更是坐立难安,她虽不知贾府内里具体细节,但天幕所言合情合理,尤其是结合贾府近年来的开销与林家的情况……
她暗自心惊,若果真如此,贾府这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同时,她又不由庆幸,薛家的财产好歹还在自己手里握着。
内室里,宝玉也彻底安静了。他或许不懂太多财产算计,但天幕话语中那种将林妹妹与林家财产捆绑、视作“资源”的冷酷意味,他却感受到了。
这比他听到“死绝”二字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肮脏。外祖母、母亲她们真的这样想过吗?
林妹妹知道了,该有多伤心?自己口口声声的离不开,在这样的事实面前,是否也显得苍白甚至可笑?
王熙凤低着头,眼角余光飞速扫过贾母和王夫人的神色,若此事被坐实,贾府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而且林家若追究起来……
天幕最后的声音悠悠传来,为这场财产揭露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却留下了无尽的余波与悬念:
【钱财动人心,何况是巨万家资。贾府对黛玉的好,究竟有几分是纯粹亲情,几分是利益考量,如今已昭然若揭。】
【而这,还仅仅是贾府倾颓之路上,诸多不堪内幕的一角罢了。】
话音落下,荣庆堂内久久无声。
贾母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榻上,双目无神地望着藻井,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快去把老爷、还有链儿他们叫来……快去……”
她知道,天幕这一番话,不仅彻底断绝了接回黛玉的可能,更将贾府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和尴尬的境地。林如海,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荣国府侵占孤女家财的恶名,一旦传开……
贾母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
天幕之声虽歇,其言却如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息间炸裂开来,以荣宁二府为中心,波澜般向整个京城扩散。
这已非寻常内宅隐秘,而是涉及巨宦家产、孤女命运、豪门侵夺的惊世骇俗之论,其震撼力远超先前“金玉良缘”或“泪尽而亡”的悲情预言。
贾府内部,暗流汹涌。
荣庆堂死寂之后,是更剧烈的骚动与恐惧。
贾母强撑着精神,命人速唤贾赦、贾政、贾琏等男丁前来商议。邢夫人、尤氏等也闻讯赶到,个个面上惊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