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二人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出。走出荣庆堂,被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
各房各院很快都知道了这消息:林姑爷强硬回绝,连人带契退了回来。
而老太太那句“林家死绝”的话更是闹得阖府皆闻,宝二爷因此闹得更凶了。
下人们噤若寒蝉,私下交换的眼神却充满了窥得秘辛的兴奋与惶恐。原来天幕说的都是真的!原来老太太心底对林家……原来宝二爷的命根子,真就系在林姑娘身上!
这下林姑娘是彻底回不来了,两府这亲戚情分,只怕也……
荣庆堂内乱作一团,贾母被搀扶着坐下,连灌了两口参茶,才勉强压住心头的悸动与眩晕。
她听着内室宝玉一声声愈发凄惶的哭喊,只觉得那声音像钝刀子割在心口,又痛又乱。
“我的儿,我的心肝……”贾母喃喃着,苍老的手紧紧抓住王熙凤的手臂,指尖冰凉。
方才天幕那句“林家死绝”的回响,此刻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她,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彻底看穿的羞耻和恐慌。
林如海那边必然也听见了,这便如何是好?两家的情分,怕是真的要断在此处了。
她强迫自己凝神,压下翻腾的思绪。
宝玉的命根子系在黛玉身上,这是不争的事实。林如海再强硬,终究是黛玉的父亲,总不至于真的置女儿终身幸福于不顾吧?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当务之急,是安抚住宝玉,再从长计议。
她正待开口吩咐人去请更得力的大夫,或是再想些别的由头,哪怕自己豁出老脸亲自写一封恳切陈情的信函。
就在这时,天幕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不再是重复旧言,而是抛出了一枚更沉重、更致命的惊雷。
【情分或可强求,利益却难以抹煞。林家与贾府之间,除了黛玉这点血脉牵连,是否还有更深的、更难以启齿的纠葛?】
这句话瞬间让荣庆堂内外的空气都凝滞了。连宝玉的哭喊都骤然低了下去,似乎也在竖耳倾听。
贾母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天幕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继续道:
【贾府众人,尤其是贾母、王夫人等,或许可以以亲情或抚养之名,将接黛玉入府、甚至筹划其婚事视作理所当然。
但在这层温情之下,是否还掩盖着对林家另一份遗产的默许与期待?】
【林如海身为巡盐御史,虽称不上富可敌国,但林家数代列侯积累,加之其本人数年为官,所掌又是天下至富的盐政,其家资之丰,绝非寻常官宦可比。
当年贾敏出嫁,十里红妆,轰动一时,足见林家底蕴。而贾敏早逝,其嫁妆,按照律例与习俗,除部分消耗及留给女儿黛玉的妆奁外,其余理应归于夫家林家,或由黛玉承继。】
林府书房内,林如海与黛玉听到此处,脸色都是一变。
林如海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虚空,林家遗产?
他的面色变得异常苍白,他方才因天幕揭露贾府算计而生出的愤怒,此刻被一种更深、更寒的惊悸所取代。
林如海并非未曾想过身后之事,只是总以为自己尚在壮年,黛玉又还小,许多安排不必急于一时。
可此刻,天幕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刻意回避的隐忧狠狠凿开,暴露在眼前。
他会不会真的去得那样早?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毒藤般缠绕住心脏。
巡盐御史乃肥缺,亦是险职,他身在局中,岂能不知其中风波险恶?数年来殚精竭虑,平衡各方,早已是心力交瘁。若他骤然撒手……
他倏然转头,目光急急落在身旁的女儿身上。
黛玉的脸色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此刻她的心中盛满了巨大的惊骇与逐渐弥漫开的、彻骨的悲凉。
原来“林家死绝”四字背后,竟是这般光景?父母俱亡,孤苦伶仃,这便是她注定的命数么?
“父亲……”黛玉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带着破碎的颤音。她终于明白,为何天幕之前说她“何其不幸”。
那不是泛泛的同情,而是血淋淋的预言。
到那时,她便是世间最无依的浮萍,荣国府那看似花团锦簇的深宅,便是她唯一的归处,也是可能吞噬她的虎狼之窝。
林如海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预见到自己若撒手人寰,女儿将面临何等境地。
什么教养之恩,什么外祖慈爱,在巨大的利益——尤其是天幕此刻点明的、那更为庞大的林家遗产面前,恐怕都将扭曲变形。
天幕仍在继续,声音愈发清晰冷冽:
【然而,自贾敏去世,黛玉入京,林家与贾府之间,关于财产之事,可曾有过明明白白的交代?林如海每年送往贾府的、供黛玉日常用度的银两物品,是一笔。但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更有甚者,林如海病重身亡前后,林家的巨额家产流向何处?书上记载虽语焉不详,但诸多线索与后世考据均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林家的绝大部分财产,最终都流入了贾府,成为支撑贾府后期奢侈开销、甚至修建那“天上人间诸景备”的大观园的重要资金来源。】
“什么?!”林如海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第一次迸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怒与冰冷。
黛玉更是惊得捂住了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却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后捅刀般的刺痛与心寒。
她想起在贾府时,虽锦衣玉食,但偶尔听到下人间隐约的议论,说什么“林姑娘吃穿用度都是府里的”,心中总不免惴惴。
原来父亲从未短过自己的用度?甚至贾府的繁华,竟可能汲取了林家的骨血?
天幕并未停止,如同一个冷静的审判者,开始罗列证据:
【林如海去世后,贾琏曾南下料理后事,耗时数月。若仅仅是扶灵送丧,何须如此之久?其间必有财产清点、交接、变卖、转运等繁琐事宜。
贾琏归京后,贾府银钱一度颇为宽裕,王熙凤放贷、贾府各项开支都显从容,与此段时间是否有关?】
【大观园修建耗资巨万,贾府其实已露败象,元春省亲更是掏空家底。如此庞大的资金从何而来?贾府自身产业收入远不足以支撑。
而恰在修建大观园前后,正是林家财产可能被消化吸纳的时期。园中潇湘馆给予黛玉居住,是否在某种程度上,也被视为一种补偿或安置?】
天幕的声音在抛出了那个惊心动魄的疑问后,略微停顿,仿佛在给下方两个被命运骤然联系又狠狠撕裂的府邸以消化这滔天巨浪的时间。
随即,那声音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冰冷,带着一种翻阅尘封账册般的精确与无情:
【后世之人遍览此书,抽丝剥茧,发现有一处关键言语,堪称铁证。】
【原著第七十二回 ,贾府经济已捉襟见肘,王熙凤与贾琏商议家计时,为应付宫中太监的勒索,王熙凤提议典当东西。
而在对话中,她曾不经意间吐露真言:“我不管事,倒像我躲懒。……要是外头老爷们要,我还能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
天幕继续剖析,每一个字都像砸在贾府众人心头的冰雹:
【“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凤姐管家,虽有些体己放贷,但以其职权和当时贾府的状况,绝无可能凭空再变出二三百万两的巨款。此等口气,此等数目,指向何处?】
【答案呼之欲出——唯有她丈夫贾琏,此前那趟南下料理林如海丧事,耗时近一年之久,所经手的、本应归于林黛玉名下的、林家的全部家资,其总数,恐怕正是以百万两白银计!
而贾琏夫妇,从中截留、转移、乃至视为己有,至少是暂时支配的数目,在凤姐心中,便是这可以“再发一次”的“三二百万”!】
“轰——”
林府书房内,林如海只觉得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他扶着书案边缘,指节捏得青白,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二三百万两!
这数目,与他心中估算的林家产业、历年积蓄、乃至妻子贾敏那丰厚的嫁妆折变后的总值,竟相差仿佛!
原来在他身后,他以为可以托付女儿、保全家业的岳家,竟是如此饕餮!他们不仅要了他女儿的姻缘算计,更是连他林家的根底都要刨空吸尽!
黛玉早已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天幕的话,结合她在贾府感受到的那些若有若无的隔阂、下人偶尔的闲言碎语,此刻全都串成了清晰的、令人绝望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