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皇帝微微颔首, 目光仍停留在那仿佛余音袅袅的天幕之上,淡淡道:“林如海,朕记得他。是个干才。前番两淮盐务积弊,他上了几道折子,条陈清晰,切中要害。只是……”
他话音微顿,戴权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万岁爷圣明。林大人确是能臣。只是先前举荐那贾化……哦,就是贾雨村,此人行事不谨,被参劾罢黜,林大人身为举主,难免受些牵连。”
戴权顿了顿,悄悄瞧着皇帝的神色,继续道:“依着万岁爷的仁德,并未深究,只是将其调离巡盐御史这等要缺。奴婢听闻,林大人此前已上书陈情,并因自身染恙,请求回京调治,眼下算算行程,怕是已在路上了。”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并未立刻对林如海之事置评,反而将话题重新拉回到黛玉身上:“举荐非人,固然有失察之过。不过,观其女之才思慧黠,灵秀天成,这林如海教女有方,可见一斑。”
在皇帝印象中,寻常闺阁,纵有才情,也多限于风花雪月,能于此应制颂圣诗中,别出机杼,寓大义于无形,非有玲珑心窍与开阔眼界不可得。可见此女不凡。
戴权是何等乖觉之人,立刻顺着皇帝的心意说道:“万岁爷说的是。奴婢虽是个粗人,不通文墨,但听那天幕仙音剖析,也觉着林姑娘这诗作得实在是高!真真是说到了根子上,唱出了咱们当今太平盛世的景象!若非生在忠君爱国、深明大义之家,岂能有这般见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为皇帝续上热茶,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来,林大人此番回京,虽是因小恙暂离要职,但其忠心体国之心,奴婢想着,必是不减的。如今又有这般出众的千金,可见林家父女,皆乃陛下洪福庇佑下的良才。”
皇帝接过茶盏,并未饮用,只是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目光幽深。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更漏滴答之声。
皇帝拨弄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瓷器相触发出清脆一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他抬眼,目光掠过大殿上空那仿佛仍萦绕着诗韵的天幕,终是开了金口。
“戴权。”
“奴婢在。”戴权立刻躬身,屏息凝神。
“林家女才思敏慧,见识不凡,此诗深慰朕心。你亲自去朕的私库,挑选几样合用的物件赏下去。就选那套紫檀木嵌青金石的文房四宝,再配上前日进上的澄心堂纸两刀,湖笔十支。另将高丽进贡的雪浪笺也取两匣,并宫中新制的玉兰花露一瓶,赐予林家女,以嘉其才。”
戴权心中微微一震,这套赏赐文雅贵重,尤其是那紫檀木文房和澄心堂纸,非等闲闺秀可得,足见圣心赞赏。
于是他脸上笑容愈发殷切,忙不迭应道:“奴婢遵旨!万岁爷赏识才俊,恩泽广被,林姑娘得此殊荣,必感念天恩浩荡!”
皇帝沉吟片刻,又道:“赏赐直接送至荣国府,交予林家女。传朕口谕。”
他略一思忖,道:“便说闺阁有此慧才,殊为难得,望勤加勉励,勿负天资。”
“是,奴婢明白。”戴权仔细记下,又请示道,“万岁爷,那贾府的老太君并诸位夫人处,是否需另行……”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不必特意惊动。你只管将赏赐送到,宣明是赐给林家女的便是。”
这话语虽轻,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戴权立刻领会,这是皇帝刻意凸显对黛玉个人的赏识,而非看贾府情面。
“奴婢这就去办,定将万岁爷的恩典体体面面地送达。”戴权再行一礼,倒退几步,方才转身,脚步轻快却无声地退出殿外,安排事宜去了。
殿内重新恢复宁静,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虚空,指尖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或许有观众会问,黛玉替宝玉作诗是否合礼仪,但在这个时候,是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个人感恩皇恩,而且要把这首诗传回宫里让皇帝听到,代表的都是整个贾府……】
……
圣旨很快抵达荣国府,贾母正领着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并众姊妹在荣庆堂中说话,实则个个心神不宁。
原来众人皆因天幕先前点破的僭越与元春那泣诉而悬着心。
这时忽闻宫中有天使至,阖府皆惊,慌忙设下香案,跪迎圣听。
当戴权满面春风地宣读完口谕,将那一件件御赐之物亲自交到赶来的黛玉手中时,满堂寂静。
黛玉自己亦是怔住,她虽才情傲世,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得九五之尊亲口嘉奖。
她纤瘦的身子伏在地上,叩谢天恩:“臣女谢皇上隆恩,定当谨记圣谕,勤加勉励。”
戴权笑眯眯地虚扶一把,目光在黛玉清丽绝俗的脸庞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贾母。
只听见他语气和煦却带着深意:“这些赏赐,可是万岁爷亲自吩咐,从私库里挑的上上品,单赐给林姑娘的。”
戴权特意强调了单赐二字,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一旁脸色僵硬的王夫人。
第53章 名动京华
皇帝对黛玉的单独赏赐,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贾府深潭,激起的涟漪远超天幕仙音带来的震撼
贾母心中又是惊喜, 又是忐忑,忙道:“天恩浩荡,老身与阖家感戴不尽!小孙女年幼无知,偶得拙句,竟蒙圣上如此厚赏,实在惶恐。”
她一面命人好生打点戴权,一面亲自看着丫鬟婆子们将御赐之物小心翼翼捧往黛玉所住的院子。
戴权一走,荣庆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探春、惜春等姊妹纷纷上前向黛玉道贺,言语间不乏真诚的羡慕与钦佩。
只见探春拉着黛玉的手,笑道:“林姐姐,真真为你高兴!你这诗作得好, 皇上赏得更是英明!”
宝玉更是喜得抓耳挠腮,围着那套紫檀木文房四宝转来转去, 连声道:“妹妹得此殊荣, 正该如此!这澄心堂纸,这雪浪笺,才配得上妹妹的字!”
然而,在一片看似和乐的祝贺声中,某些人的笑容却难免有些勉强。
王夫人端坐在椅上, 手里捻着佛珠, 脸上虽也挂着得体的浅笑,眼神却透着几分疏离与阴郁。
她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黛玉, 那纤细的身影在御赐之物的映衬下,竟平添了几分不容忽视的贵气与分量。
这赏赐是单给黛玉的,并非给贾府的, 更与她王夫人的女儿、宫里的元春无直接干系。
元春在宫中步履维艰,方才天幕还将其悲苦揭露于人前,引得圣心不悦,而这外姓的外孙女,却因一首诗得了青眼……
王夫人只觉得胸口发闷,那“贤孝才德”四个字,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
邢夫人倒是面上光鲜,说着“林家姑娘好造化”之类的场面话,眼底却藏着看热闹的兴味。
王熙凤何等机敏,早已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
她忙笑着打圆场,声音清脆:“哎哟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不仅林妹妹脸上有光,咱们阖府都跟着沾光!可见皇上圣明,怜才惜弱。改明儿定要好好设宴席,给林妹妹庆贺庆贺!”
王熙凤一边说,一边暗中给平儿使眼色,让她小心伺候,莫要怠慢了这位突然身价倍增的林姑娘。
贾母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
她自然是疼黛玉的,外孙女得此殊荣,她脸上有光,也更怜惜这没了母亲的孩子。
但皇帝这单独一份、界限分明的赏赐,无疑将黛玉从贾府众姊妹中凸显出来,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元春在宫中的处境尚且令人忧心,如今黛玉又骤然被推到风口浪尖……
贾母握着黛玉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好孩子,这是你的造化。往后更要谨言慎行,方不负圣恩。”
黛玉冰雪聪明,如何听不出外祖母话中的深意与担忧。
她垂眸敛衽,轻声应道:“外祖母放心,玉儿明白。”
……
贾府内暗流涌动,而京城之中,因天幕仙音赞赏与皇帝赏赐接连引发的震动,才刚刚开始。
圣旨降临荣国府,皇帝亲赏林家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先前仙人赞赏黛玉的诗词,已让“林黛玉”这个名字在文人雅士、闺阁女子乃至市井街巷中流传。
如今再添上帝王钦点的无双荣光,更是将她的才名推向了巅峰。
茶楼酒肆,书院文会,无人不在谈论这位横空出世的才女。
“了不得!真真了不得!一首代笔之作,竟能直抵天听,得蒙圣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拍案叫绝,“此等胸襟气度,莫说闺阁,便是朝中衮衮诸公,又有几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