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当然,这仅仅是其中一种解读。至于贾妃当时是真情流露,还是刻意为之,贾府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布局,这其中的微妙之处,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了。诸位看官,又以为如何呢?】
  此言一出,刚松了口气的众人,心又提了起来。
  这仙人,竟是将两种可能都摆了出来,把评判的权力,轻轻巧巧地抛回了尘世,抛给了那至高无上的皇帝。
  皇帝的眸光再次变得幽深难测,他望向贾府的方向,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
  贾府,究竟是忠是奸?是纯臣,还是佞幸?
  仙人并不理会天幕下的众人,继续道:
  【而在省亲过程中,还有一场重头戏,那就是众姊妹省亲题诗。
  然而在这场题诗中,仅仅只有黛玉能完全符合元春所望,更是能展现出黛玉独有的政治嗅觉。】
  天幕上的幻象流转,展现出大观园中灯火璀璨以及姊妹们挥毫泼墨的场景。
  只见元春命诸姊妹题咏匾额,众人皆展才思。
  第51章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
  天幕中, 众姊妹将各自诗作都交与元春,而仙人也顺势按顺序将众人的诗作念出来, 传遍整个京城。
  天幕下众人细细聆听。
  迎春、探春、惜春等各有诗作,虽也清雅,却多是描绘园景风光,抒写闲情逸致。
  她们辞藻虽美,却总觉隔了一层,未能真正触及省亲背后的深意。
  【接下来是薛宝钗的《凝晖钟瑞》……】
  仙人音念毕,稍作停顿,点评道:
  【宝钗此诗,工稳庄重,已是上乘。尤其“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既应景,又暗合元春归家如凤凰临凡, 更巧妙将省亲与孝化相连, 颂圣之意不言而喻。
  其心思之缜密,确非常人可及。最后一句自惭何敢再为辞,谦恭得体,甚合宫廷礼仪。】
  京城中,不少文人学士纷纷点头。
  薛宝钗此诗, 确是将颂圣与写景结合得恰到好处, 既彰显了皇恩浩荡,又不失闺秀身份, 堪称范本。
  贾府内,宝钗本人却是微微垂眸,面上并无得色。薛姨妈看向薛宝钗的目光愈发慈爱满意。
  然而, 天幕仙音话锋微转:
  【然而,此诗好则好矣,却终究落了下乘。为何?因其颂意太过明显,痕迹略重。
  在元春这等深知宫廷冷暖、天子心思的人眼中,这般直白的颂圣,虽稳妥,却少了几分超脱与灵性,更像是精心准备、合乎规范的答卷。】
  此评一出,众人细品,顿觉确是如此。
  宝钗之诗,如精雕美玉,无可挑剔,却也失了几分天然真趣。
  【那么,林黛玉又是如何呢?且看她的《世外仙源》……】
  仙音将黛玉诗作缓缓吟出,众人初听似与宝钗之作异曲同工,皆有点睛的颂圣之句“何幸邀恩宠”。
  但紧接着,天幕便揭示了玄机。
  【诸位是否觉得,黛玉此诗前四句,与宝钗之作仿佛?皆是赞园林之美,颂皇恩之隆?但请细品。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开篇即点出大观园超然物外、不染尘俗的气质。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看似写景,实则暗喻此园之秀,源于天地钟灵毓秀。
  此景之新,乃因元春省亲而焕发新生,暗指妃嫔归宁带来的无上荣光。
  “香融金谷酒”,用石崇金谷园之典,既显富贵风流,又不着痕迹。
  最关键乃是“花媚玉堂人”一句!玉堂二字,既可指华美的宫殿,亦常代指翰林院或帝王居所。
  此处双关,既赞园中花卉娇媚,更暗赞元春这位玉堂中人风采照人,使花亦为之增媚!此乃不着痕迹的捧赞,比直白的“修篁时待凤来仪”更显高明。
  最后“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将个人与家族的荣幸,全然归功于皇恩,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却又无比自然,仿佛肺腑之言,无丝毫斧凿之痕。】
  经此一番抽丝剥茧的剖析,满城皆寂,旋即哗然。
  “妙极!真真是妙极!”
  “原来玉堂人竟有如此深意!不着痕迹,却尽得风流!”
  “林黛玉竟有这般玲珑心窍!看似孤高自许,不料于这应制颂圣之事,竟有如此天赋!”
  贾府中,众人更是目瞪口呆。
  宝玉痴痴望着天幕,喃喃道:“林妹妹她竟想得这般深么?”
  探春恍然道:“我们只道林姐姐才思敏捷,却不知其中竟有这许多关窍。”
  贾母与王夫人对视一眼,心中滋味复杂难言。她们素知黛玉才情极高,却不想其政治嗅觉敏锐至此。
  皇宫内,皇帝亦微微颔首。他低声重复着这几句,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暗道:“此女心思之灵巧,譬喻之精当,确在薛氏之上。颂圣而不露谄媚,写景而暗含忠诚,浑然天成,方是最高境界。”
  【而这还不是黛玉的真实水平,在后头黛玉替宝玉作的诗,更是神来之笔。】
  仙人此言,再次激起千层浪。
  众人皆知贾宝玉于诗词上素来不喜拘泥陈套,方才自己的诗作虽别具一格,却未必合应制体例。
  谁能想到,林黛玉竟能于这代笔之中,展现出更为惊人的才华?
  【且看黛玉替宝玉所作之《杏帘在望》】
  仙音将诗句吟诵而出,声传寰宇。
  诗句平白如话,初听似乎只是描绘了一派闲适的田园风光,但其中蕴含的意境与力量,却让所有闻者心神为之一清。
  京城内外,先前还在议论玉堂人精妙之处的文人墨客,此刻竟有不少人怔在当场,半晌无声。
  良久,才有一位老翰林抚掌长叹:“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不着一个动词,而生机盎然,动静皆备,此等白描功夫,已入化境!”
  另一人击节赞叹:“更妙的是后四句!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对仗工稳,色彩明丽,气息芬芳,仿佛将那田园丰饶之景直接送至眼前鼻端。然而最了不得的,是最后两句——”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仙音接过话头,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激赏。
  【此一句,力重千钧。前几句勾勒出一幅物阜民丰、安宁祥和的田园画卷,至最后一句,画龙点睛,将这一切归功于盛世。
  林黛玉不直接歌颂皇帝英明,不直接赞美政治清明,而是通过一幅无饥馁的理想图景,反过来印证了时代的太平与富足。
  此乃以果证因,其颂圣之意,比之直白的“幸邀恩宠”、“孝化隆”,不知要高明了多少!
  “何须耕织忙”,并非指百姓怠惰,而是意指在太平盛世,风调雨顺,政通人和,百姓无需终日辛劳亦能温饱无忧。
  这是一种对太平盛世的最高礼赞,其气度之恢弘,立意之高远,已然超脱了闺阁诗词的范畴,直追古人“治世之音安以乐”的境界。】
  这番剖析,可谓鞭辟入里,将黛玉诗中那蕴含在恬淡景象之下的磅礴力量与深刻政见,彻底揭示出来。
  满城哗然变成了深深的震撼。
  “这竟是出自一深闺女子之手?”
  “林诗前一首如写意山水,空灵含蓄。而这一首朴拙之中见大义……”
  御座上的皇帝,原本只是带着品鉴臣子家事的闲适心态,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前倾身。
  他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贾府的方向,心中疑云渐生:“贾府之中,竟有如此女子?”
  第52章 深得帝心
  皇帝不由低声自语:“贾府之中, 竟有如此女子?观此诗才情见识,远非寻常闺秀可比。能写出此句者, 胸中必有沟壑,绝非仅知风花雪月之辈。”
  侍立在一旁的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最是善于察言观色,见皇帝面露疑惑与欣赏,忙趋步上前。
  他躬身陪笑,细声禀报道:“万岁爷圣明烛照。此女并非贾府嫡亲的小姐……”
  皇帝沉吟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侧首问侍立一旁的戴权:“原来如此,朕恍惚记得,这林家女,可是探花郎林如海的女儿?”
  只见戴权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谄媚, 笑道:“万岁爷真是好记性!正是那位林姑娘。其父乃前科的探花郎,兰台寺大夫, 后蒙圣恩钦点为巡盐御史的林如海林大人。”
  他略一停顿, 偷眼觑了觑皇帝神色,见皇帝并无不耐,便继续细说道:“说起来,这林姑娘的身世也着实令人唏嘘。她本是林家独女,听闻自幼便钟灵毓秀, 可惜母亲, 就是荣国府那位贾公的嫡女贾敏,去得早。林大人公务繁忙, 加之疼爱女儿,恐其无人教导,才将爱女送入了京中外祖家抚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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