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仿佛那些积压在她心口的巨石,被搬开一部分,痛苦开始转移、消散。
从沈岑洲在非洲放权开始,她便知道,他失忆前后,是不一样的。
闻隐有些闷,又把被子拽至正常高度,她抱着软被,也抱住自己,错觉嗅到尚存一丝的疏淡雪松。
她昨晚为何提及的原因并不能深刻分辨,像是脱口而出,又像深思熟虑,但那样的情境,哪里有时间给她三思而言、字斟句酌。
她听到自己声音时,恨不得闭上眼,不愿看见预想中的任何轻慢或审视,但在她来不及阖目的瞬息,她窥见,并没有她害怕的种种。
沈岑洲在震惊,慌乱,无措,和心疼。
他在心疼她。
闻隐想起那一夜,她是奢求过心疼的。她极少低头,不愿低头,该不稀罕心疼,像是对方在居高临下。
但后来工作室,主动前来的林观澜试图抱她,安抚她不许让亲者痛仇者快,细数让人死掉的千万种方法。
闻隐领悟,心疼原来是这样的。
现今在沈岑洲眼中发现,她微弱地觉出心头发酸。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到此为止吧。
这场在意料之外的复刻婚礼那天就该顺势结束的恋爱,阴差阳错延续到现在,已经足够。
他们甚至经历有来有往的争吵,情绪投入其中,激烈又激动。
闻隐奇异地想,昨晚撕心裂肺的争吵,比去年的争执要好得多。
去年的卢萨卡,像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她所有的愤怒、委屈和痛苦,都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有效的回应,只换来更深的无力感和被视作礼物的羞辱。
闻隐无声勾唇,再次肯定,他们果然不是同一个人。
可无论是不是一个人,他都会恢复记忆。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她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
很快就是八月初。闻隐思及沈岑洲车祸失忆的时间,无需搜寻,她记得刻骨铭心,二月二十日。
她去医院时,是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的。他没有被一击毙命,她和父母迟早被清算,即使他真死去,也没有人敢保证车祸毫无痕迹。
林观澜和闻岫白为她筹谋时,已接受自己的结局。明知可能大梦一场,仍要为女儿挣出一份生机,即使最后一无所有,也不想她如行尸走肉。
未料沈岑洲失忆。
他没有就此死去引起轩然大波,也没有毫无代价地完整活着。
始料未及的发展,闻隐至今铭记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医生讲他最快半年恢复,彼时她在心里一遍遍默数时间,倘若他在记忆上都遵循最早的时间点,八月二十日,一切回到原点。
闻隐被自己扳着指头数日子的行为逗笑,平静想,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计算时间,一切终于将要结束。
微不可察的遗憾掠过心底。她莫名可惜,没有同直言爱她的沈岑洲真正完整地耳鬓厮磨过,他侍奉她殷勤细致,不知道做到最后会是什么样。
她的身体,她的心脏,约莫都会喜欢,将以前毫无感情的同床共枕彻底覆盖。
事到如今,又有昨晚针锋相对在前,已没有机会。闻隐心里转着惋惜的念头,面上表情却未有变化。
她堪称平和地拎过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语气简洁明了:行动吧。
说罢,她便结束电话,一应思绪皆戛然而止。
她起身下床,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清爽,除了唇上被咬破的地方涂抹着熟悉药膏,还有些隐隐作痛外,看不出太多昨夜的狼狈。
她对着镜子扬眉,心道沈岑洲只会比她更惨,这么一想,心里好受许多。
她在浴缸泡了很久,罕见未担心泡皱肌肤,将所有粘稠回忆一并洗去。
走出浴室时,小机器人在原地等待,电子屏倏忽冒出显一个笑脸:主人,早餐准备完毕。
闻隐离开卧房,静悄悄的气氛笼罩所有空间。沈岑洲竟然不在。
她想起自己在酒店布下的限制,在她没有明确离婚协议书留下前,他不可能轻易离开。
随行人员想必也被他遣走,不知躲在哪里待命。她无心细想,心里不吝啬地赞了声,她此刻觉出懒洋洋,确实无意被帮佣围着伺候。
她来到餐厅,长桌早餐细致摆放。
一碗炖得恰到好处的燕窝粥,旁边配着几样清爽开胃的小菜;一碟现烤的、散发着黄油香气的可颂,一侧是不同口味的果酱和蜂蜜;一杯鲜榨的混合果蔬汁,颜色鲜艳;还有一小盅似乎是温补的汤品,清淡的药材清香飘入鼻尖。
极为适合情绪透支、又饮过迷药和解药的身体状态,口味偏好亦一如既往被考量在内。
沈岑洲的手艺,无论玉食珍馐还是家常小菜,都不需要挑剔。闻隐大方落座,闲情逸致般品尝,昨夜风波造就的影响似乎已然结束。
用完早餐,她心情颇好地行去配套的空中花园,清晨的阳光不算酷烈,花园郁郁葱葱,热带花卉竞相绽放,色彩浓烈。
远处是城市逐渐苏醒的轮廓,空气清新,带着植物和泥土的芬芳。她靠在舒适的躺椅上,微风拂面,在这个曾深深抵触的地方,感受放松与平静。
小机器人亦步亦趋跟着她,同她一起赏阅风光。
而接下来,一连三天,沈岑洲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只有每天准时出现在餐桌上的、精心准备的一日三餐,证明他的存在。
他甚至开始留便签,字迹是一贯的遒劲有力,内容却简单至近乎笨拙。
【早餐在桌上,不合口味告诉它。】
闻隐捉着漂亮纸张,想沈岑洲写完后约莫发现没有指名道姓,又无意划掉暴露错误,于是在字句后画了小机器人的图形。
是两个大小不一的圆,小圆是脑袋,大圆是身体。薄薄的圆入眼,她难以想象落笔人画出如此可爱图案的模样。
她一言未发地将纸条丢到小机器人头上,无声令它处理掉。
而始作俑者的便签仍在频繁出现。
【午餐。汤趁热喝。】
【晚餐。有新鲜的石斑鱼。】
闻隐见多了,心情不再波澜。她看出沈岑洲维持距离的意味,有些恼,又有些莫名。
恼他发现错误的做法是小心翼翼地消失,又莫名他竟然无法面对她。
目中无人、冷静自持的沈岑洲,竟也有面对不了的事情,会选择退避三舍,躲在其中某个房间,远离她活动的所有区域。
仅在她休息时悄无声息现身。
她奇异感知,他在意的程度,似乎比她想象中要更深。
第四天早上,餐桌上便签再次入目,内容却稍长:
【小隐,你工作室的两位成员试图强闯套房,我暂时将她们安置在隔壁。你要见吗?】
闻隐怔了下,工作室还有人留守非洲,没有跟随大部队回国吗?
小机器人适时在她脚边转动,电子屏显示出一张抓拍的照片。
闻隐定睛看去,是小莫和莉莉。
照片里,两人看起来精神头十足,没吃什么苦头。好笑的是,小莫和莉莉手中竟合力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金色大字醒目:
【闻总威武!我们永远支持你!】
一看便出自莉莉之手。闻隐见两人脸上前来跟着她冲锋陷阵的真情流露,忍不住勾了勾唇,评价道:好土。
她面容光芒转动,流入眼底,窥见并未掩饰的暖意。
吩咐道:去把她们请过来吧。
有客人来访,帮佣也在闻隐允许下重新出动。为了不打扰她们,帮佣迅速在花园凉亭准备好精致茶点,便安静退到极远的地方等候。
莉莉一见到闻隐,风风火火冲上来便是一个避之不及的拥抱,语气急切:隐姐!你没事吧?我们担心死了!
闻隐任由她抱着,面容一如既往得意张扬,我能有什么事?
随之,她声音便幽幽,你再抱下去,就难说了。
莉莉蓦地意识到自己抱得太紧,不及反应,落后一步的小莫已经把她从老板身上扒下来。
小莫与闻隐猝不及防对视,一时无言,她学着莉莉试探张开手臂,闻隐见状,心头一软,主动抱了下她。
随即引两人落座凉亭,撑着下颌,目色轻飘飘的,不轻不重质问:你们怎么跑来了?不是让你们回国吗?
莉莉抢先道,表情夸张:是直觉!强烈的直觉告诉我一定要来!不然我在国内也待不安生!
她拿起一块司康饼,熟练地掰开,抹上厚厚的凝脂奶油,递给闻隐,隐姐你快尝尝,这个奶油一看就是顶级的,配红茶绝了!心情好不好都要吃甜食,吃完保证什么烦恼都没了!
见莉莉如此努力转移话题,闻隐佯作微绷的面容不得已松散,轻抬下颌,令她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