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杨琤见老板铁了心,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强迫自己稍安勿躁,以专业角度谨慎评估:按照集团章程和避免触发强制要约收购的红线,以及考虑到市场承受能力和后续操作空间,65%是比较安全且稳妥的上限。再高的话,不仅程序上会更加复杂,需要动用更多资源去游说和操作,也极易引起其他大股东们的警惕和反弹,后续维/稳股价的压力会非常大。
沈岑洲安静听完,没有犹豫,平静吩咐:拉到70%吧。
杨琤倒吸一口凉气,试图再次陈述其中的困难和老板自身需要承担的更大风险和辛劳:沈总,70%真的太高了!这意味着我们需要
去做吧。沈岑洲打断他,慢条斯理,不容置疑。
杨琤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喉咙,他知道再说下去,就是触碰老板的逆鳞了。他只能压下满心的惊涛骇浪,沉声应道:是。
沈岑洲说了句尽快,便结束了通话。
思及杨琤谈到比例太高,风险太大,沈岑洲牵了牵唇角,莫名自嘲,胸口发苦。
他想,是他给妻子太少,早该是她的。
这些冷冰冰的数字,他何故吝啬,伤害她,让她那么委屈。
他疲惫向后靠进沙发阴影里,罕见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连续两次摄入迷药,即使已经服用过解药,身体也发出了强烈抗议。
心脏沉闷得不舒服,脑袋像是要裂开般疼痛难忍。但他不想睡,闭上眼睛,闻隐在他眼前落泪,他哄不了她。
他是害她哭的始作俑者,罪魁祸首。
他的视线再次投向卧室。昏暗光线下,闻隐侧躺在床上,之前被他抚平一些的眉头,在睡梦中又无意识地皱了起来。
细微,清晰,刺目,难以忽视。
他想自己做过的一切。
把妻子逼到崩溃,逼到求死,还能冷漠以对。
他竟是这样一个人。
沈岑洲眼睑耷着,他竟是这样的人。
巨大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无力分辨。
黑暗中,他试图寻找一些光亮,他回忆起埃塞俄比亚。
闻隐为他洗脸,指尖带着泡沫拢上他的脸,如此温柔缱绻;
她为他谴责她频繁护着的、聊胜于无的机器人;
他们并肩在星空下,共同调试相机参数,等待曝光,成就出震撼的星轨照片;
她在点亮的盐湖中,在璀璨烟花下,跃入他的怀中,同他说好喜欢。
他回忆她亮晶晶的眼,熠熠生辉冲他笑。
她一次次地,将失忆前后的沈岑洲割裂开来。他竟在不久之前感到恼怒,他知道失忆前后的他们是一个人,深信不疑失忆前便在爱她。
他不解妻子的质疑,他竟不解。
闻隐眼中失忆前的他,对她那样不好,面对她的挣扎,没有零星心疼。
如何能不割裂?他那么过分对待她。
他的妻子那么骄傲,他要怎么让闻隐不将他割裂,还能对着他甜甜翘起唇角。
沈岑洲思绪纷繁,残留药效下恍惚觉得不甚清明。他忽又想起他的父母。
年少时,他曾偶然见沈岱峥在寒冬腊月穿一件单薄衬衫,站在庭院中赏雪。彼时不解其意,是去到美国后的某一天,隐约领悟。
是父亲与母亲吵架后,一面赌气禁欲惩罚自己,一面又期待荣蕴宜看到后心疼他。
明白过来时,他只觉得可笑,甚至轻蔑。他权势滔天、叱咤风云的父母,竟也会像普通人一样,为感情折腰,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来表达心意和寻求关注。
此刻,沈岑洲抬起一只手,覆上颊面。平静想,连感情都分出三六九等,他真是傲慢。
觉得争吵无谓,鄙夷正常的情绪表达。故而去年卢萨卡争执,他端着风轻云淡,冷漠面对闻隐所有的质问和痛苦。
那是他的妻子。她当时一定觉得,他是在高高在上地观赏她,像观赏一件漂亮的、新奇的瓷器,连她的愤怒和绝望,在他眼里都是无关痛痒、轻描淡写。
他又何曾真的无波无澜。
第一次记起闻隐讲讨厌他时,失忆前的他分明在惊骇,想说,不许讨厌他,小隐,不要讨厌他。
只是情绪太糟糕,他没有承认,失忆前后都没有承认。
他想起荣蕴宜对他婚姻状况的劝诫和提醒。她早已看出问题所在,可惜他傲慢又盲目,无心懂得其中深意。
脑袋里的疼痛愈发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他想,他或许真的需要一针镇静剂。
但何必再用。
他已经亲手撬开妻子的伤疤,令她痛彻心扉,他也不能轻易逃脱。
他沉默闭上眼,任由思绪在脑海中冲撞。意识在疲惫至极中,恍若跌入黑暗边缘,无数片段冲撞,冲击,不休不止。
一段被尘封的的记忆,如同终于冲破堤坝的洪水,忽冲入了他的脑海。
是他车祸那天。
他难得亲自开车,私人侦探发来信息,闻隐父母正在密谋制造针对他的意外车祸。
迎面行来的车已然失控,刺目的远光灯和失控的撞击感同时袭来。他打死方向盘,车辆摩擦碰撞发出巨大的刺耳声音。
沈岑洲看到他抓过手机,删除邮箱刚刚收到的、表明妻子父母心怀叵测的邮件。
血雾漫上他的脸,失去意识前一刻,他平静吩咐:消除所有证据。
温热液体从额角淌下,沈岑洲与彼时情绪共振,听到蔓出的想法。
他想说,宝宝,是我不好,害你伤心,以后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不要再哭了。
第78章
沈岑洲枯守一夜,见夜色越浓越厚,不见光亮,未见黎明。
闻隐睡得亦不安稳,像在一片混沌的浅滩上浮沉。
半夜时分,她迷迷糊糊醒来过一次,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目光却下意识地落在了枕边。
那里,安静躺着那份离婚协议书。
黑暗中,她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但纸张的轮廓却让她心头莫名一松,唇角无意识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伸出手,掌心虚虚拢在纸张上方,并没有真的触碰,仿佛只是确认它的存在。
随即,零星微弱的意识便再次被倦意吞没,她手指耷在协议书一侧,又沉沉睡去。
后半夜是难得的一夜无梦。
再醒来时,天光已然乍亮。厚重的遮光帘被拉开,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白色纱帘,柔和舒适的光线漫进室内。
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安静守在床边不远不近的位置,顶部的传感器微微转动,时刻监测环境光亮,确保不会打扰到主人的睡眠。
沈岑洲已经不在了。
闻隐撑着身子坐起,目光落在尽职尽责的机器人身上,召它过来,伸手不留情面敲了敲它冰凉的金属脑袋,初醒令她带了几分慵懒的笑意:你要不要就留在非洲算了?
这个机器人是秋水湾的其中一只,婚后沈岑洲不喜帮佣在眼前晃来晃去太过嘈杂,又不愿意时时刻刻亲自伺候她时,折中找来的替代品。
后来在两人隐隐约约、并未挑明的对峙中闻隐占得上风,帮佣入驻秋水湾,她还是习惯差遣帮佣,机器人相比之下总归笨手笨脚。
小机器人在这回来非洲之前,已经被闲置许久。然此次非洲之行,沈岑洲几乎事事亲力亲为,帮佣鲜少有围着她转的机会,这小家伙便又被拎了出来,作为一些琐碎事务的补充。
竟也短暂获得她的青睐。
闻隐又敲了敲它,深觉它真是幸运。
她甚至愿意多给它些微视线,便看到小机器人电子屏上闪过一个代表困惑的符号。
她第一次发现小家伙的表情,无端扬唇。
机器人显然听不懂主人玩笑的提议,电子音毫无波澜,稳重回答:主人,主人在准备早餐。
闻隐睇了它一眼,没有起身,反而又躺了回去,拉高些许被子,挡住半边脸。
醒后还未波及的思绪渐渐回笼,昨晚发生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难以想象,她竟然对着沈岑洲,将去年那晚她觉得最为丢人、最不愿提及的争执和盘托出。那些被她视为耻辱、连回忆都要刻意回避的狼狈,说出口后,竟没有想象中的羞耻和难堪。
沈岑洲失忆前,她根本不愿看到他。每一次目光接触,她都会不受控制地想,他脑海里是不是正在回放她的不甘,无数次观摩她被按在床上无法挣扎的模样?这个想法令她窒息。
她不想放过他,也放不过自己。
可现在,同失忆后的沈岑洲真正说出声,那些尖锐的、让她夜不能寐的感觉,似乎都变淡了,连昨晚复现的泪水都未留下多少波痕。
她不会觉得如今的沈岑洲是在心里嘲弄她,她甚至恍惚感受到,他在与她承受同样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