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山、山神?!”
  “哦?”和慕一挑眉,“认得我,你是归一剑宗的人?”
  他很少在芳泽山抛头露面,唯一一次被大片人认出身份,就是在归一剑宗替闻人声讨公道的时候。
  “又是你们!”
  闻人声看这一旁快被掘烂了的衣冠冢,又是心疼又是愤怒,红着眼喝道,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还要纠缠不休多久,到现在连死人都不肯放过吗?!”
  和慕见闻人声气得发抖,于是从竹尖上跃下,落到闻人声身侧,抚了抚他的肩。
  “别急,声声,”和慕安抚道,“气不过的话,我替你杀了他。”
  闻人声深吸了两口气,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次赶巧被他们碰见,那以前呢?这两年前族长的坟都被人这样挖开过吗?他不在芳泽山的日子,族长难道……连好好安息的权利都得不到吗?
  闻人声抹了两下眼角,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随后摔下剑,匆匆忙忙地跑去了衣冠冢前。
  “族长……你别害怕,我这就把他赶走。”
  他蹲下身,手拢着泥土,想将那被掘开的口子给填上。
  一旁的罪魁祸首在地上爬了两下,见闻人声不再注意到他,便挣扎着起身想要逃跑。
  可腿刚收起来,耳边就如有一道锐风刺过,旋即大腿处就突兀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意。
  只听“噗嗤”一声,和慕握住色杀的剑柄,直接贯穿了这人的大腿,把他狠狠钉入了地面。
  “呃啊!!”
  这人捂着腿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
  “让你走了?”和慕抬靴踩住他的头,往下碾了碾,“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
  这人额角冷汗直渗,没有立刻答话,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和慕见状,却完全没有怜悯的意思,握着剑柄的手稍稍一动,将色杀在他血肉里拧转了一个角度。
  “呃……我我、我说!我说我说我说!”
  那人嘶哑地叫喊起来,
  “我、我叫,我叫尘守,之前……之前是剑宗的门徒……”
  说话间,他挣扎着往闻人声那处爬了爬,想扯他的衣角。
  “我们见过面的,你叫闻人声对不对?我记得你,你是个小狼妖,你能不能求求山神……呃啊!好痛,你快求求他,放过我,我什么都会说的!”
  闻人声没有搭理他,把手里一抔土抹到被掘开的窟窿处。
  手刚摸上去,就感觉到底下一阵尖锐的凉意,闻人声手心一疼,下意识抽回手。
  “嘶……”
  低头一看,掌心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听见闻人声闷哼,和慕神色一动,迈步上前攥住了闻人声的手腕。
  “怎么弄的?”和慕皱眉,看向方才闻人声埋土的方向。
  那些松了的土壤底下似乎埋了什么物件,露出尖尖的一角金色,上边还残留着一抹赭红,是闻人声的血迹。
  “是……是一些珠宝……”
  一旁的尘守喘着气,颤声解释道,
  “是我自己偷偷来埋的……希望、他能在黄泉之下好好安息,不要再来找我们索命了……”
  索命?
  闻人声面上闪过一丝不解,他看向地上血淌了一身的尘守,这人看上去似乎痛苦极了。
  色杀的刀锋上有微小的锯齿,砍人很疼,这会儿尘守多半是生不如死,还能意识清醒已经很不错了。
  “说说清楚,”闻人声冷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尘守望着那座衣冠冢,声音发抖得厉害:“先、先前,我师弟尘敛的魂魄被你给毁了,但你们没有杀我,留了我一命……”
  他如此一说,闻人声才彻底想起来这人是谁。
  他十岁生辰的前一天,在归一剑宗摔碎了装有尘敛魂魄的瓶子,那日护着那缕魂魄的修士,正是面前之人。
  和慕把闻人声抱在怀里,替他擦着手上的血迹。
  “继续说。”
  “没了尘敛师弟的魂魄,我只能一个人在湘州城流浪,后、后来的几年间,我遇到了几个同样无家可归的师兄,几人便合伙办了个首饰铺子的生计,如此安然无恙过了几年,一直到你们从芳泽山离开。”
  说到这里,尘守似乎也顾不得腿上要命的割肉之痛,他脸色发白,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悚然之事。
  “我原以为你们走了,这些事情就彻底过去了,可……可不知为何,自你们离开芳泽山那一天起,我们师兄弟几人便接连开始生病暴死,还常常梦魇缠身!”
  他急促地呼吸着,双目失焦,惊恐万状地看着地面。
  “我听说,他们夜里经常梦见有一只兔子精在啃噬自己的血肉,说什么……‘欺负闻人声就要付出代价’!每夜都要被啃噬,等身体血肉全被吃干净了,就、就轮到灵魂——这只兔子精连我们的灵魂都不放过!!!”
  闻人声看他被吓得期期艾艾宛若魇住一般,忍不住拧紧了眉。
  他迟疑道:“你是说……族长在梦里报复你们?”
  尘守五指抠着地面,哭喊道:“是,绝不会有错,我的师兄已经全死了,现在只剩我和一个小师弟了!他年纪尚小,没有参与过当年之事,他是无辜的!”
  尘守抬起发颤的手,指向衣冠冢里埋的珠宝。
  闻人声这才发现他整个人枯瘦得不像话,衣袍底下几乎是一截白骨,看上去已经病入膏肓了。
  “对不起,我们真的知道错了,这是我们这几年开那铺子所赚的全部家当,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全都给你们,放过我吧,我再也不修仙了,我不修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尘守哭着哭着,就低头把脸埋在了自己手心,双肩都在发抖。
  “明天、明天我就跟小师弟去寺庙里落发为僧,后半生都拜佛赎罪,替你的族长诵经,对不起,闻人声,当初你的灵根被剖,都是我们的错,都是我们不好,求求你——”
  这哭声刺耳、难听,如同破碎之弦依旧竭尽全力地在发出呕哑的乐声。
  闻人声听得一阵耳鸣。
  他离开的两年间,故乡出现了这么多的变故,从前的仇人也一个个家破人亡,逐渐要从这个世上销声匿迹了。
  他的痛苦埋在冰雪下多年,终于待到春潮始解,大雪消融。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闻人声头有点发晕,他趔趄两步,差点要摔,好在被和慕及时揽住了背脊。
  “没事吧,”和慕顺了顺他的后心,语气有些担忧,“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会儿,我们明天再来采药?”
  闻人声也觉得自己没办法动弹了,他扶着和慕的手,呼吸得愈发用力,愈发没有章法,到最后差点要窒息了。
  “哥哥……”闻人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头看向和慕。
  “能不能……把我抱回去,我好像……”
  正说话间,闻人声湿润的眼瞳蓦然一灰,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
  *
  身上好冷。
  闻人声的指稍动了动,耳边传来细碎的絮语声。
  “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妖怪,杀了能有多大损失?”
  “他没有父母,没有朋友,谁会记得他?”
  “山神?拜这种无名之辈,倒不如现在跪下来求求我。”
  闻人声睁不开眼睛,他感觉整个后背都浸在血泊里,四周都是甜到发腻的脂粉味。
  稍微尝试着晃动一下身体,耳边就传来铁链碰撞的响声。
  这个气味,他记得很清楚。
  尘敛房里那个狭小的空间,闻人声被人拴住脖颈和手腕,幼小的身体生生承受了剖去灵根之痛。
  第一次知道自己利齿锋利,连铁链都能咬断,也是在这个时候。
  目力尽失,闻人声也懒得再挣扎,干脆平躺下来,任由自己融化在了血水里。
  记忆像是快放的走马灯,忽闪着一点点跑过,闻人声看着不足半人高的自己从尘敛手底下逃跑,一路逃回了芳泽山,独自躲在空洞洞的兔子窝里。
  年幼的闻人声没有能力,不够强大,只能蜷缩身体抱住怀里的话本,哽咽着一页页翻,照上边的故事一点点读过,用这样的方式哄自己开心。
  那时的他连字都认不全,只会读一点关于芳泽山的传记,闻人声就借着月光,一边抽噎,一边慢吞吞地辨别话本上文字。
  犹记得话本上说,芳泽山有武神的庇护,世间所有立于这位武神之下的生灵,只要进入芳泽山的地界,就会法力尽失,落为凡人,一切天材地宝皆成俗物。
  只要乖乖待在山上,武神就会永远守护这片土地,还有这里所有妖怪的家。
  闻人声深深地相信着这句话。
  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话本里的神明入世,是不是就能护佑他一生不遇灾祸,不受苦难?
  还是在想……
  从今往后,他可不可以也有一个小家,一个容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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