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雁不归’——我养了十年的雁,就那么轻易地跟着路过的雁群飞走了,即便我找到它,它也不会再回来。我不求你一直跟在我身边,只希望你日后长大了,想要回到人群之中前,记得先和我说一声。”
然而,一个才三岁的孩子根本理解不了那么多有的没的,他只记得自己此后的名字就是“雁不归”。旁观的温蘅对于这种寓意不好的的名字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但架不住谢东海说,这和给身体不好的小孩起个贱名的道理是相通的,等孩子长大还能改,所以便不出声了。
结果就是,雁不归用了这个名字二十多年。即便后来他找回三岁前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他和柳渊兄弟相认……然而也只有柳渊会称呼他“泽弟”,其他时候其他人——包括他自己,用的还是“雁不归”。
刀客收回目光,取出护刀匣,安安静静地在房间里擦刀。
谢东海其实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也不能这样说,准确来讲,谢东海是不喜欢参与到热闹之中人挤人,他更喜欢在高处旁观——所以他是真的很喜欢方乾的凌海诀,这部武学功法能够让他长时间滞空而不会显得太过特殊。
雁不归其实才是那个看不看热闹都在两可之间的人,小时候好奇还是会好奇,但如果没得看他也不执着,况且在蓬莱的时候,热闹也没有那么多。所以他和谢东海一起游逛市集时,已经是在他及冠之后。
谢东海从蓬莱远赴中原找到先斩后奏离家出走的他,并没有立即要求他回去蓬莱或刀宗,因为他厚着脸皮央着他的谢哥留下来和他一起游历。谢东海嘴上一直没有答应,但是用行动陪了他几年。同时也是在这几年,他们的关系慢慢开始了转变……
“锵”——养护好的刀放回刀鞘中,眼角余光留意着窗外的雁不归突然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推着一辆小车的妇人身上。
这个妇人四五十岁的样子,介乎于中年与老年的交界,相貌陌生,穿着一身缝缝补补的破旧青袍。小车明显是一旦安放下来便是一个摊位的设计,上面有着一个大锅,锅里有着铁砂一样的东西,传来阵阵属于栗子的香气。
那个妇人不快不慢地推着小车,不多时就愈发远离雁不归的视线。刀客想了想,拿起放在桌面的斗笠戴上,提着刀从窗口跳了出去,使用轻功落到楼顶,在高处远远尾随那人而去。
妇人的摊位最终停在一个相对偏僻的位置,她似是十分专业地翻炒着锅里的栗子,香甜的气味在翻炒中逐渐扩散。察觉到已经有人被香味吸引,雁不归压了压斗笠边缘,率先跳落地面,几步来到摊位之前,开口问道:“栗子怎么卖?”
卖栗子的妇人像是没想到眼一花,身前就多了个客人。她看向刀客的目光微微一闪,很快就乐呵呵地笑着回道:“十文钱一斤,现炒现卖,可新鲜咧!”她的声音也很符合她的年纪,是一种普普通通没什么特殊的陌生。
雁不归凝视眼前的妇人良久,然后又看了看那一锅的糖炒栗子,从包里取出一锭银子:“够包圆你的栗子吗?”
妇人看着递过来的银子,眼睛好像都直了,嘴里似是不自觉地说道:“够……不够!还得再来一锭!”活脱脱如同一个贪心的普通人。
时隔多日,再次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恶意,雁不归蓦然勾着唇角笑了笑,然后果真又多递出一锭银子:“可以,全包给我吧。”
妇人见状亦不再迟疑,手脚麻利地掏出一个大大的竹篮,铺上厚厚的布,而后将全部栗子放在里面,最后再用一块布盖住,递给刀客:“客人,你的栗子。”
雁不归接过篮子,也不说一个“谢”字,稍微认了认方向,却是往更偏僻的巷道里走,随后又再次跳到某家民宅的屋顶上,居高临下回看妇人所在的位置——然而那里已经没有了带着铁锅的小车,以及推车的妇人。
刀客不觉意外,他从篮子里拿出一枚栗子,放在鼻尖嗅了嗅——香是挺香,可惜大概率有毒。他又跳了几个屋顶,在周围最高的那座楼楼顶状若放松地坐下,装作把栗子剥开,放到嘴里嚼着吃,实际是飞快地将栗子收起,碰都没碰嘴唇。
一连“吃”了两个,他在摸第三个时,忽然双眼一闭,整个人歪歪地侧身倒下,手上仿佛再无力气,本是拿着的栗子咕噜噜地滚了滚,但被他的刀挡着没有掉下地。
几层高的屋顶上,寻常情况下没有人会关注,自然也就少有人发现上面躺着一个人。而楼上的风好似都都比楼下要凉一些,衣服少些都有可能着凉。
就这样吹了一会儿风,耐心十足的雁不归终于察觉到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衣裙褶皱摩擦的响声——等候多时的刀客当即睁开双眼,在看到被风吹动的裙摆之下显露出的那双熟悉的猫头鹰绣花鞋后,横刀随即出鞘,一声不吭斩向来人!
第24章 四条眉毛【倒v】
雁不归自幼便有着一种特别的天赋或本能——他在与一个人交往时, 能够大致感应到对方的情绪变化,无论面对的是熟人还是陌生人, 他都可以轻易地察觉到对方怀有的是好意还是恶意,而且这份异于常人的直觉从未出过差错。
他人生中唯一的例外,就是谢东海。他从小到大都无法捕捉到他谢哥的情感变化,由始至终他只能感觉到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凉,就像是沉溺在大海深处,空洞、幽深、让人窒息却又浩瀚、包容而纯净。
正是因为这种不确定,他一直锲而不舍地折腾出各种事情来试探、研究、分析谢东海的情绪波动,最终整个人都栽进去了——所以后来知道谢东海不是个人,而是神兽化形,他也只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半点都不觉得奇怪, 甚至一切都合理起来了。
话说远了,总而言之, 雁不归不仅有着敏锐的五感,玄之又玄的第六感更是了得。即便他不会直接以“直觉”当做判定准则, 却会以之为参考,心怀不轨之辈, 几乎无法骗过他。
自从在楚留香的船上醒来之后,刀客遇见过的、针对他本身抱有最大恶意之人, 便是那个易容成卖糖炒栗子的老妪的神秘女子。那时候他初来乍到,加上神秘女子的恶意只是认为他太过多此一举、很是碍事,他便没有追杀到底。
如今多日过去, 他也没想到竟然会再次碰上对方,而且眼瞧着要在繁华之处摆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神秘女子的易容术不差,可惜他认人认的不止是外在面貌。
雁不归不会认为一个人曾经害过人, 就永远只会害人。但是他明知道对方干过类似的坏事,同样不可能在发现之后视若无睹,所以他就去确定神秘女子的目的。
显然,神秘女子在看到他的瞬间便同样认出了曾经动刀砍过她的刀客,那一瞬间夹杂着杀气的恶意,将她的本性暴露无遗。女子打算售卖的糖炒栗子有可能会卖出一部分没有毒的,但是在刀客出钱包圆之后,那些栗子全都被她下了毒。
雁不归不知道他这种做法算不算是“钓鱼”,他装作吃下栗子倒在屋顶,随着神秘女子的靠近,他能够感觉到对方的雀跃与欣喜——那种纯粹是因杀了人而生出的快意,让他彻底没有了任何说话的兴致。于他而言,既然神秘女子已经率先动过杀手,他就可以尽情地与之死战到底!
于夜色之中隐隐泛起幽蓝色光辉的刀身撞击在架起的双剑之上,神秘女子脸色变了变,飞快地低声喝道:“你没吃下去?”
刀客冷然无声,唯有狠厉的刀锋无情斩落。
本来就因“熊姥姥”的易容被刀客见过而对方还活在人世,因“洁癖”导致不愿再用该容貌只能换一张脸的公孙兰,难得再次碰上这个“罪魁祸首”来光顾她的生意,她自然是顺水推舟,弥补曾经的失误,抹去这个暗藏的威胁——可惜,事实竟然是演戏骗她,根本就没有中毒!
曾经领略过刀客的本事,此时公孙兰得知对方根本没上当,当即没有了战意。她轻轻跃起后跳,眨眼间就在十丈开外,明摆着一心要跑。
然而公孙兰想要逃跑,雁不归此番却是不再留手,驰风八步两个偏折便追上女子,横刀劈出势沉力大的一击,同时以洗兵雨空手入白刃之法将对方手中的那一双短剑撞飞!
公孙兰痛哼一声,她倒是决绝,没有通过系在剑柄上的红绸取回双剑,而是再次凭借过人的轻功与紧追不舍的刀客离开距离。不过,她接下来却是不再在屋顶上飞驰,转瞬间便落入到人群之中,口中甚至还在高声大喊:“救命啊!杀人啦!”
身强力壮的年轻持刀男子追杀一个半只脚踏入棺材的中老年妇人,纵然大家都不清楚其中缘由和经过,纵然有部分人下意识让开道路置身事外,但是仍然有部分热血正义的江湖人选择拦下刀客。
刀客看着神秘女子将要再次消失在平房之间,这一路以来已是忍耐许久的他神色不变,并彻底无视了旁人,孤锋诀运转间,锋利的刀意汹涌地扫开意图靠近他的任何人,如冷月般的刀气沿着石板路似慢实快地推进着,溢散的气息在地上留下一道破碎的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