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裴府与皇宫距离不远,今日情况特殊,破例多绕了两圈,还开了一会窗,这才慢悠悠回到裴府。
还未进府门,锦照苦心哄好的人就黑了脸。
“你再说一遍?”裴逐珖压着眉,面色冷峻。
小厮吓得不轻,收了报喜的笑模样,埋着头抖如筛糠:“大人……摄政王殿下身边的内侍刘福在前厅侯着呢,说是……说是送礼来。”
“滚。别再往我面前凑。”车帷落下,留小厮颤巍巍在原地。他是靠机灵嘴甜才搭上这桩好差事的,此时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回事?主子不是与摄政王殿下是一.党吗为何对方赠礼反倒如此态度?难不成要变天了?他摸.摸脖子,羡慕着早前被少夫人放身的那波人。
至少他们离开此处时,命和钱都是自己的。
锦照也不满凌墨琅。
她已明确让国师转告过别再刺激裴逐珖,可为何转眼他又送礼到府上?
马车一路驶到前厅,她抿着唇看裴逐珖黑如锅底又楚楚可怜的脸,犹豫着想暂且避开:“那个……我还是回避吧,刘福曾是陛下的人,说不定还是放在凌墨琅身边的眼线,若被他认出来就大事不好了。”
裴逐珖起身,为锦照推开车门,不容置疑地推着她肩膀要她与他一起见刘福,低声道:“姐姐太低看凌墨琅,此时陛下身边所有人恐怕都已听令于他。我们说您是贾锦玥,你就是。”
正是撇清嫌疑的好时候。锦照也压低声音问:“陛下身边所有人?包括国师大人吗?”
推着她肩头的手轻抚了她一下,显然锦照怀疑凌墨琅这问题本身就足以取悦他。
“此事我亦存疑,姐姐尽管享乐度日,不必为逐珖盘算这些波诡云谲的朝中事,外面有我打点。”
“嗯。”锦照顺从乖巧地随他下车,刘福早已候在前厅中,满面笑容的迎上前来。
“奴婢见过国公爷。”他目光轻移,“这位便是贾二小姐?恭喜小姐归来开阳,与锦夫人姐妹团聚。”
看他模样,似乎不知其中曲折。
锦照福了福身,道:“多谢这位公公。”她恶趣味的毫不掩饰自己的嗓音,想看看这深得凌墨琅看中的内侍头子会是什么反应。
但遗憾的是,隔着面纱看去,刘福脸上的肌肉都没有丝毫异样,甚至对裴逐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像是完全忘了认识锦照这号人。
但他可不是靠挤眉弄眼混成内侍总管的。果真只有老狐狸能呆在狐狸王身侧。
“不知总管今日为何造访?”裴逐珖问。
“殿下说他今日说错了话,特地去库房挑了些物件,望二位息怒。”
息怒?怕是来挑火的。
裴逐珖疑惑:“哦?殿下待臣向来宽厚,微臣何怒之有?总管还是将赏赐送还吧,逐珖不敢收。”
“哎呦,”刘福苦了脸,“殿下金口玉言,而且礼也真的不重,关键是殿下的心意……大人您就收下吧,不然奴婢与这帮小崽子们也交不了差……”
两边托着赏赐的小内侍们齐刷刷跪下,大有裴逐珖不收就不起身之势。
他再推辞,刘福也要颤颤巍巍跪下。
裴逐珖在背后紧握的拳又紧了紧,无声磨着后槽牙,面上却笑得赤诚无邪:“那裴某便却之不恭了,劳请公公替臣谢过殿下。”
“奴婢替殿下介绍介绍……”
裴逐珖刚想说不必,刘福竟像排练过一般,直接走到一小内侍身前,小内侍揭开锦盒盖子里面只是一盘糕点。
刘福高唱:“——芙蓉糕一盘。”
锦照万念俱灰,只想掐住刘福高昂的鸡脖子晃一晃,让他回去告诉他主子别再惹事了。
他们三人都清楚,芙蓉糕是她爱吃的,而且她相信剩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依着她的喜好来。
锦照在绝望中摆平心态,努力乐观。
幸亏裴逐珖不会猜到,这些吃食还有箱中的种种物件,大概都会是凌墨琅亲手做的。
也幸好天凉了,不然冲凌墨琅今日这疯劲,真有可能炒几个菜端来,要刘福亲眼看着她吃下。
思及此,她心中一阵恶寒。
疯了,都疯了。
她一边腹诽,一边在刘福持续的“打鸣”声中偷瞄裴逐珖,生怕他一怒之下一掌拍死刘福。
……
终于挨到最后一件礼。
“下面这物件,可不得了。裴国公生病告假那几日,疆北使臣来访,赠了殿下几件绵羊绒袍,哎呀,那可不得了,那袍子不似大盛的只能穿在外头,质地极软极柔轻又极薄,小玄子,打开给大人瞧瞧。”
这么巧?他与裴执雪才是亲兄弟吧?
锦照望向裴逐珖侧颜,发现他额角青筋跳动,显然已濒临爆发,她顾不得满厅的人,上前握住裴逐珖的手晃了晃安抚。
箱子打开,果真是白如雪柔如云的衣裳,在昏暗的前厅里将刘福涂了白色脂粉的笑脸映得有几分诡异。
“恰好使臣送了两件,殿下都送来了,大人与小姐各一件。”他假意看看天色,“哎哟都这个天色了?奴婢还要回去复命,这就不打搅二位了。”
“天寒地冻,管事何不留下用口热茶再回去复命?”
“不必不必……”一番客气后,刘福终于带着他那帮“小崽子”翩然离去。
裴逐珖随即遣走所有下人,甚至都等不及回到和鸣居便如锦照预料中一般大动肝火。
他面色阴霾至极,配上他漆黑的巨大瞳孔,如一只不通人性的恶鬼,看得锦照后脊发凉。
裴逐珖坐在裴老爷曾坐过的那张太师椅上,凉嗖嗖的问:
“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嫂嫂想要这样的衣裳,唯逐珖不知?”
“还是摄政王殿下也如逐珖一般卑鄙无.耻,也爱扒着窗户窥视嫂嫂的房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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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裴逐珖满含讥诮的刻薄话语在圈椅整洁对立、乌木柱高耸的幽暗前厅里往复萦绕。
这厅中曾宾客满堂的办过她的喜宴, 见证她如何踏进裴府;亦办过裴执雪的丧事,见证她如何大仇得报。
但无一次如当下,偌大的厅堂空旷无声, 任伤人的词句反复放大。
纵是再三奉劝自己隐忍的锦照, 也动了怒。
她悠悠在罗列两侧的圈椅中选了一把坐下,看都不看端坐正中太师椅上的裴逐珖。
恰好手边的糕点里的是她最爱的, 她便隔着帕子拿起一块入口, 一边悠然道:“第一, 旁人都能恰好猜中我心意,唯你不行,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你该问你自己。”
裴逐珖愤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而后倔强的又重归愤怒。
“其二,有个词叫‘以己度人’, 尔乃心浊者,便见万物皆浊。例如裴执雪欺辱他半生, 可以报复时, 凌墨琅却只分风轻云淡的让他去死, 伤人也只因裴执雪后来口不择言。而且……他的母亲也是被裴老爷所害, 他把手刃仇敌的机会都让给了你我,那样心比天高的桀骜之人,怎会放任自己如你一般行那窥伺僭越的行径?”
锦照说罢,仍不解气的咬下一口糕饼。
裴逐珖听过后却没了方才将军般的坐姿。他的脊背上仿佛凭空多出一座泰山, 此时双肘压着双膝,额头压着双拳,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那样岌岌可危的默了许久。
锦照只觉得疲惫,不愿猜,也猜不到他们都在想什么。
“原来……您当真像从前一般更中意伪君子……我裴逐珖比起他们,便是落灰角落中见不得光的龌.龊真小人。”
裴逐珖并不觉得凌墨琅当真光风霁月,相反,他的城府比裴执雪更深不可测,只是他常将计谋摆在明面上,显得坦荡,而那又并非是阳谋,让人怄火。
比如今日送礼,哪有什么巧合。分明是他通过线人甚至亲自窥.探,得知锦照有那么件心爱的衣裳被毁了,才刻意准备好并在今日半明半暗的送来裴府。
裴逐珖说话的声音很是颓丧,被失落与伤心充斥,让锦照心中略有松动,生了歉意。
凌墨琅确实没她说得那样君子坦荡荡,她也早原谅了裴逐珖之前的行为,不该再提。正欲开口时,裴逐珖突然飞身迫近,锦照瞳孔瞬间放大,本能的想抗拒却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满心恐惧的呆坐在原地。
裴逐珖却直接抱起她又将她放在自己腿上,将沉甸甸的脑袋埋在锦照颈窝间,温热的呼吸立马激起锦照一层毛栗。
锦照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裴逐珖是要来杀死她,他却极温柔的抱住了她。
他抱着她的动作那般轻柔,颈窝的吐息那般温热,她却用了几息才放松方才紧绷的身体。
他察觉到她的放松,才闷闷的说:“是我不好,开始就做错了。但我不能不监视裴执雪……我错在不该动非分之想,逐渐变成了窥视您……”
锦照摇摇头打断:“不,若非那般,你也不会想与我联手,或许还会谋划连我起一杀,甚至先杀我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