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那眼神经历了探究、侵略、嘲讽、玩味,最终定格在了然与讥诮上。
“从前本王……隐约觉得锦夫人那张面上似乎却了什么……”他刻意停顿,笑得极淡,眼底藏着讥讽,“今日一见未来的国公夫人,才蓦然醒悟,那面孔久看寡淡的原因便是少了个颗惹眼的小痣。有此一痣,当真是画龙点睛。”
他开口时气度沉凝如渊,言辞间藏着漫不经心的俯瞰,像执棋者闲敲棋子,漫不经心又深谋远虑地部着陷阱。
锦照一时无法琢磨他的目的,只茫然道:“殿下谬赞了。”而后才后知后觉地窜起一股火气,恨不得低头将他的龙爪咬下一块肉来。
“久看寡淡?”
“画龙点睛?”
当年是谁说她“仙容自成”的?
锦照被气得心脏怦怦跳,而后又觉得不只是气的。竟软骨头地生出一丝欣慰——历经坎坷,他终于回到天之骄子的轨道上,夺回了他的尊贵与傲气,这才是她自小仰望的琅哥哥。
她早习惯凌墨琅归来后的谦卑模样,今日算是开眼,更不必提从小跟着裴执雪,向来在凌墨琅面前高一头的裴逐珖。
绝不能戳穿表面的平和,更不能闹得人尽皆知。
锦照撇瞥了一眼身旁与凌墨琅再次在暗处角力的裴逐珖,深深明白他已在爆发的边缘,一切都被这二人互相的挑衅逐渐推向失控的边缘。
凌墨琅轻笑一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道:“本王思念故人,得罪了。”
失了重压,余怒未消的裴逐珖噌的站起来,俊俏的脸上毫不掩饰怒气。凌墨琅淡淡侧首,眉尾微挑看向他:“怎么?国公爷这是有事?”
锦照不愿凌墨琅继续激怒他,笑着和稀泥:“逐珖也常说锦玥比妹妹略胜一筹,但锦玥还冒犯地说一句,两位大人不知,女子心胸宽阔者如我与锦妹妹,是各有千秋,单以容貌划分我们高低,是否不妥?”
两人见好就收,裴逐珖神色缓和的坐下,与凌墨琅共同向她与锦照致歉。
“二位请喝茶。”她斟茶时不轻不重地用小指磕了壶柄三下。
裴逐珖神情不变,耳朵却微微一动,视线隐蔽地看向凌墨琅。见他姿态从容,才略微安心,又将目光投向锦照。
凌墨琅却突然发出一声嗤笑:“国公爷紧张什么?”
他是行走江湖之人,对暗号一类的警示极为敏感,所以第一时间疑心那是两人间的暗号。
那确实是锦照与他的暗号。敲三下代表附近有人经过,噤声。后来贾家人被她长姐毒死后他们在诏狱中想见时,凌墨琅也敲了轮椅三下提醒锦照隔墙有耳。
锦照不明所以地看向突然又剑拔弩张的两人。她没有丝毫市井、江湖生活的经验,不知那是最常见也最劣质的暗号。
“裴国公当真以为,本王会单纯到用敲三下桌作为暗号?”他嘲讽裴逐珖,也嘲讽自己,“本王若与锦、玥姑娘那般亲近,她怎会还在裴府?国公爷当真高看本王了。”
穿得多了,暖房里的花草不言不语,都在与他们争夺氧气,锦照险些背过气去,默默饮下一口茶,只当自己瞎了聋了。
凌墨琅怀疑地看向裴逐珖:“难道国公爷做了什么事,担心锦照、玥暗示给本王吗?”
锦照抓住机会,失望地看了眼裴逐珖,继续垂着眼帘想今晚吃什么。
裴逐珖笑着解释:“锦玥与殿下莫要误会,我只是意外殿下今日似乎火气旺了些,在思虑是否叫游国师来为殿下瞧瞧。”
凌墨琅似笑非笑地瞧了裴逐珖一眼,不疾不徐的说:“本王宫中陪配了专门的太医,没资格动用游国师,国公忘了?”
游乙子原是凌墨琅的师父,入宫后被陛下看重,混成了国师不说,还与凌墨琅一同抉择朝中大小事。偏两个人都上不了台面,曾经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常政见不合,每日都是针尖对麦芒,不是西风压倒了东风,便是东风压倒了西风,朝堂也被搅得鸡飞狗跳。
晟召帝正怕他与凌墨琅撵他下台做太上皇甚至先皇,也乐见一个游国师将水搅浑。凌墨琅怕是万万没想到,当初救他一命的恩人,会变成他的劲敌。
他正幸灾乐祸地想着,凌墨琅又悠悠开口。
“本王一直好奇,国公爷江湖称号‘衔环郎君’,其中‘衔环’可是取自结草衔环之意?”
裴逐珖笑靥单纯明朗,卧蚕微微弯起,将一双桃花眼拱成弯月。“殿下天赋异禀,旁人苦读几十年的经史子集,殿下只用一年有余便能融会贯通,用以治国。臣乃一届武将,众所周知的浪.荡纨绔,殿下心中早有答案,微臣若是多余解释,岂非班门弄斧?”
凌墨琅端起茶杯,将浮于表面的茉莉花拂走,呷了口茶后才说:“既然起了如此雅称,就莫忘了是你的寡嫂助你得了如此地位,日后切勿再强迫她做任何事,那可是恩将仇报。”他目光直勾勾盯着装作不在场的锦照。
裴逐珖毫不客气,反唇相讥:“说到助力,殿下也与微臣相似,还望殿下不要一厢情愿地纠缠。还有,微臣没有逼迫过她做任何事。兄长的放妻书也是嫂嫂的愿景,逐珖定不会忤逆。”
“但你让她成了贾锦玥!”凌墨琅神色一凛,重重将茶杯放在桌上。瓷制的茶盏完好无损,下面的石桌却咔嚓咔嚓的裂出几道裂痕。
凌墨琅目光如电,每一字都带了绝对的皇室威压:“谁知你是否想你的好哥哥一样,用旁人的性命威胁她!”
锦照恨得磨牙。说得真对,你再这样逼裴逐珖,说不定他还真会像你提醒的这样。
她看不出凌墨琅的目的是什么,但清楚知道已不能再装死,于是抬起头,决绝地看着凌墨琅道:“殿下,民女在乎的只云儿一人,她也正在宫门口的马车上等着我。我们未受任何威胁,谢殿下错爱。”
裴逐珖轻微的哼了一声,隐秘的宣告胜利。
“既来了,便带进来见见吧。”凌墨琅冷声,看向锦照认真道,“他打不过我,权势也比不了我,我可以叫所有你在意的人都进宫来护着,再放他走。他奈何不了任何人,你想想吧。”
两双眼睛直直盯着她,似乎要将她烧出个洞。
凌墨琅提的条件确实可行,也最安全,他如今不是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出落得也诱.人至极。
但她此时确实更爱自由的可能和裴逐珖做.爱时落水小狗的模样,所以只好委屈凌墨琅,看她会不会有用得上他的那天。当然,事情最好不要走到那一步……
“抱歉,殿下,民女是真心钦慕国公爷的,逐珖他也待锦玥很好,听闻殿下曾在皇后娘娘面前美言,求她成全我们过了裴宰辅孝期便定亲,民女感激涕零。”
凌墨琅好似没听到,拉拉铃,很快内侍疾步走来,垂着头恭敬等凌墨琅命令。
“国公爷的马车停在宫门口,去带车里候着的侍女云儿来,还有旁人也一并带来。”
内侍换了壶茶,恭敬退下。
方才话都说得太满,每个人也筋疲力尽,猜测着身边人头脑深处都在想什么。
不知何时,那大山雀又飞上了凌墨琅肩头,挺着雪白的胸脯眼睛滴溜溜盯着桌上的糕点。
不多时,云儿被内侍引着进入花房,而那内侍身后,还跟着皇后宫里的掌事姑姑。
裴逐珖看向凌墨琅,凌墨琅则报以一个茫然的眼神。
但裴逐珖完全不信。
难怪这厮在锦照谢他在皇后娘娘面前美言时,并未质疑,原来早打了将他支开的打算。当时默认,是什么都不做便顺水领了锦照的人情。
这厮黑心肝到如此,狡诈无耻比裴执雪更甚。
好在锦照完全不给他任何机会,更何况还有……他看向走在最后的云儿。
凌墨琅也结识了云儿十余年,一眼便看出云儿被换了芯子,但按下不表,配合他们表演,只旁若无人地掰了些糕点渣给云雀。
“云儿”与姑姑、内侍恭敬行礼,姑姑上前一步道:“国公爷,皇后娘娘宣您觐见。”
他故作挣扎,为难道:“我与殿下有要事相谈,可否待我谈完……”
姑姑毫不掩饰地看了锦照僵直的后脑勺一眼,示意娘娘已知道他领了个低贱女子进宫见凌墨琅,此时最好不要耽误。
裴逐珖深知皇后本就在裴执雪死后看锦照不顺眼,此时不可拖到皇后召见“锦玥”,那定会被拆穿。
凌墨琅也明白其中厉害,道:“国公爷还是紧着娘娘罢,我们于此等你。”
裴逐珖笑着起身,“如此便多谢殿下了。”他又看向云儿,“仔细照看好你家姑娘,少一根寒毛唯你是问。”
裴逐珖刚踏出花房,凌墨琅便起身走到锦照面前,问:“他为何那般防你?现下云儿也在这,你哪里被胁迫,尽可说了,你要相信,我会全心全意地对你,只娶你一人。”
锦照面色更冷:“殿下,锦照早说过只心悦裴国公,殿下金尊玉贵,何必装作听不懂锦照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