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而锦照不知道的是,裴逐珖三拜的每一刻,心底都只反复祈求着一个心愿:
求神明庇佑,让裴逐珖与锦照永远相守,至死不离,哪怕再入轮回,也世世相伴。
……
“拜过月,就该敬月了。”锦照见他迟迟不起身,提醒道。
裴逐珖这才将香插.入香炉,执起两只酒盏,斟满桂花酒。
第一杯敬月。
他与锦照各执一盏,将酒盏倾洒在画舫两侧的水面上,一圈圈涟漪散开,月影星海碎成满河碎银。
再斟两杯团聚不了的逝者。
他对着虚空轻声道:“父亲、母亲,今日中秋,我带锦照来看您二老,若没有她,逐珖此时未必已为二老报仇。”
锦照默了默,低声道:“舅舅、舅母、表兄、母亲……”她稍稍犹豫,继续道,“父亲、二位兄长、长姐……还有其他因裴执雪而死之人,锦照应当算是替你们报仇了……安心去吧。”说罢,两人一同将酒缓缓倒入水中。
水波荡漾间,涟漪与山风沉默地回应。
再饮一杯后,裴逐珖拿出先前就备好的莲花灯与笔墨,道:“嫂、姐姐,给他们放盏灯吧。”
锦照看他认真的眉眼,问道:“准备得如此周全,你从前都信这些吗?”
裴逐珖抬起眼眸,那幽深晦暗的眼瞳如漆黑的海面,暗涌着令人恐惧的情绪,径直让毫无防备的锦照陷落其中。
锦照慌忙转开视线,裴逐珖却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从前是一点不信的,现在……”
他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脉搏跳动处,表情似笑非笑,似含着沉郁不可说的悲凉,又像在自嘲。
他道:“……无法靠努力解决的事情多了,便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了。”
锦照预感不该追问,便躲在一旁往莲花灯上写字,又怕裴裴逐珖找人在下游拦截,也只敢写了不痛不痒的愿望:快乐顺遂。
反正真正想要的自由,她祭月时已说过了。
锦照依偎在裴逐珖怀中,看着两盏灯如并蒂莲般顺流而下。
谁知裴逐珖当真是一件不落,他竟又从桌下取出一盏天灯。
想来是不愿太劳累天神,他这次没问,只在灯上写下“所愿皆成”,而后引燃灯底松脂。
热气充盈,天灯缓缓膨胀,他牵着锦照的手,一同将天灯托起,待热气充盈,便轻轻一放,天灯悠悠升空,带着暖黄的光晕,渐飞渐高。
锦照仰望着它单薄在夜空中摇晃着,暗想画本子里都是成千上万的孔明灯一起被放飞,只可惜她与裴逐珖已远离人群,不能得知开阳城中时不时话本子里描述的场景。余光却瞥见,此时水岸边的树林中,忽然陆续升起百余盏天灯,点点暖光升起,化作一颗颗在头顶盛起夜幕的繁星。
此处荒无人烟,显然是裴逐珖早已备好的惊喜。最难得的是心意。她轻声道:“谢谢你,逐珖。”
裴逐珖摇摇头:“这样美的景致,我也在看,不必谢我,我还想谢姐姐。”他说话时,目光凝向锦照。
她仰头望着漫天灯火,眼底映着碎金般的光,唇边漾起舒展的浅笑。
裴逐珖看得心痒,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少女柔软的发顶,双臂收得极紧,想要将她嵌进自己骨血。
温热的气息带着桂花酒的微醺漫在青年胸膛,闻得人心里发颤。
夜色浓稠,芦花簌簌飘落,远处天灯、圆月、星光交相辉映,与身畔琉璃宫灯晕开一片朦胧的暖,暧昧的气息似丝绸般将他们缠缠绕绕进一个空气稀薄的茧中,将两个人越贴越紧,不留一丝缝隙。
他将她抱起,微微垂头,用鼻尖轻轻蹭过她泛红的耳廓,声音缱绻又带着霸道任性的占有:“嫂嫂您看,满天星月都在为我们的深情作证。”
不等她回应,他微微侧首,唇瓣落在她眼睫上轻轻碾过,而后循着那抹馨香俯身,吻上她的唇——带着桂花酒的甜、月色的柔,还有克制不住的急切,辗转厮磨间,他已将她湿润的气息啃噬、吸干、吞咽,让她变为他的。
正忘情时,怀中人突然嘤咛一声,用力咬破他的唇,血腥味刚刚蔓延开的同时,她用力推开他,哆哆嗦嗦地道:“你你你……放肆!这连堵墙的遮蔽都没有,你难道要与我苟.合于此?”那双杏眼盈着泪水,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裴逐珖轻笑一声,将少女打横抱起:“谁说没有墙?况且,你我第一次不就是在外野.合吗?还是姐姐觉得,靠着院墙做就不算野.合?”他一边无.耻地说着,一边抱着锦照撩开身后中舱的软帘。
锦照惊奇地睁大眼睛。
藕荷色帘子后的中舱里,竟藏了一个冒着热气的下陷水池,池中浮着各色的菊.花花瓣,彻底遮住了池水表面。
原来先前氤氲出的白色雾气,是水池中蒸腾起的;方才丝丝缕缕钻入鼻中的菊.花香气,亦不是她的幻觉。
此时水面上还浮着一个托盘,盘中是澡豆一类。
裴逐珖将锦照放下,道:“姐姐先脱.衣入水,逐珖去拿酒来。此时才是饮酒的好时机。”
锦照拔下发簪,松散开缎面一般的发,轻声道:“还是等弟弟帮我比较有趣,你快一些。”
“姐姐,这衣裳可以不要了吧……”裴逐珖立在她身后,哑声问。
锦照一个“不”字还尚未出口,便听“刺啦——”一声裂帛声起,身前陡然一凉,后背也随之一松。
她精挑细选的好看裙子!
王霸蛋!
她气恼地看向裴逐珖,怒道:“你耍赖!”便猛地一推,想让裴逐珖穿着衣裳跌入池中。
裴逐珖顺势将她一拉,落入水中之时,锦照已被他护入怀中,随他一起落下。
裴逐珖回头望去,长舒一口气。
多亏他控制得当,浮在水面托盘中的酒与糕点晃都没晃动一下。
但身前……似乎有令人恐惧的气息传来……
锦照今日好不容易用心挑了衣裙,还略施粉黛,却因他一时顽劣全都毁了。
此时她脸上一团黑灰,白色衣衫破碎,黑发披散,身上还挂着各色花瓣,简直状若女鬼,心中所想也如女鬼一般——恨不得抬手掐死裴逐珖。
裴逐珖从未见过锦照如此,忙道歉:“嫂嫂,是逐珖一时失了轻重,该罚!”
锦照磨牙:“你说,怎么罚?”
“罚……逐珖卖十倍的力气伺候嫂嫂……”他声音低沉,欲将她再搂入怀中。
“啪。”锦照终于抬手,赏了裴逐珖渴望的一耳光。
裴逐珖捂着指印清晰的左脸,将右脸转向锦照,可怜兮兮地道:“求嫂嫂,好生教导逐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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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舱内暖雾缠叠, 聚集在藕荷色的半透垂帘边,隔帘轻抚帘后精致镂刻。
各色菊瓣铺满水面,层层叠叠浸在温波里。花瓣吸足了水, 比开在枝头时愈发莹润饱满, 它们边缘泛着半透的莹光,自身清甜的菊香被热气烘出后, 似乎涤净了几分两人间扭曲污浊, 不可言说的爱意。
裴逐珖眼角翻红, 肿起的一边脸颊被他藏在锦照视野之外,另一半白皙的侧脸则呈现在锦照眼前,期盼地等待着他的奖励。
发放奖励的主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有一瞬心慌,扭头看向锦照。
少女一双眸子见闪动着晶莹的光,神情不辨悲喜,正深深凝视着他。
她朱唇轻启,柔软甜蜜的唇, 吐.出的话平常却冰冷。
她问:“裴逐珖,你在等什么?”
“在等嫂嫂……惩罚我……”青年在她清凌凌的目光下, 莫名心虚, 眼神躲闪, 重新唤她嫂嫂。
“哦?我为何要惩罚你?”她冷笑着问。
“因为我方才太过分。”
“呵, ”锦照似是听到什么很好笑的话,先是轻笑,而后笑得腹肌脸颊都在痛,泪也流了出来, “裴逐珖,你也既知晓什么是冒犯,那最初为何要做?”
看得出, 锦照是真的动怒了。
“对不起,我一时没忍住,也没料到嫂嫂会如此生气……”裴逐珖实际有些迷茫,之前扯衣裳落水什么的也有过数次,都是小小情趣,从未使她如此大动肝火。
锦照压下情绪解释:“我生气,并非是因为落水,而是你习以为常的态度。裴逐珖,挨打是你的癖好,并非我喜欢伤害旁人。我最初打你罚你,是因为我气急了,又怕你杀了我或是出卖我,那些似是调.情的打骂背后,都是我无力的反抗。”她自嘲一笑,“却恰巧是你的癖好。”
裴逐珖只觉自己一直逃避的阴暗面在满室清芬中,被锦照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来,他徒劳地想伸手,抱住一步步退后的少女,却被她悲哀的眼神冰得透骨寒凉,不敢强行靠近和触碰她,只无力地道:“对不起……您说的那些……我不知道,也没想过。”
她沉着脸,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冰刃般冷凝,毫不留情地剖析着真相:“你我都心知肚明,两巴掌不能惩罚你或是慰藉我。被打只是你从加害者伪装成受害者的工具,就像你曾经轻易便跪了满屋的侍女妈妈一样。道歉时自伤下跪,头一次两次,当做情趣,也就罢了。但次数多了,却叫我看不起你。久而久之,你也看不起自己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