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桔文屋>书库>其他类型>菟丝三诱> 第116章

第116章

  怎么是裴执雪!
  梨花簌簌飘落,他雪白的蝉衣衣袂随风轻扬,依旧是一副超然出尘的谪仙模样。
  令人心悸的是,他仿佛无限贴近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她想象中的仙人模样。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微光,梨花穿过他的身体,毫无阻拦地落在地上。他脚下的草地,也未曾有半分弯折。
  远处人并非实体,只是月上仙人投下的倒影。存在于真实与虚幻的缝隙之间。
  不可能!她已亲手送他去地府报道了!
  锦照惊骇至极,不可置信地后撤几步,脚后跟不知被什么绊住,她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低头一看,绊住她的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可怕的是,她身上虽然只有跌倒的钝痛,双手却沾满了黏腻的鲜血!
  她拼命在衣裙上擦拭,衣裙瞬间被染得猩红,可掌心的鲜血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出。她连滚爬爬地扑到潭边,只见水面漂浮的梨花瓣都被染上了血色,任凭她怎么清洗,手上的血迹都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最令人绝望的是,一双纤尘不染的素白禅鞋,不知何时已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停在她身侧。
  锦照惊恐至极地仰头看着他依旧清润的面容,她吓得连连后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执雪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恹恹的眼微微眯起,面上明明带着笑,却让人胆寒。他的语气冷淡却带着上位者的诘问:“贾锦照,你的二姐,身在何处?”
  -----------------------
  第78章
  如钩的月悬于中天, 如一把寒光四溢的镰刀,划破夜空。
  竹影摇曳,梨花簌簌, 水潭幽幽。
  慌乱的少女瘫软在泥泞的岸边, 双手上黏稠的鲜血如何擦拭都纹丝不动地反复涌出。
  她只得惊恐地仰望着不人不鬼的裴执雪。
  他此刻正带着诡异的威压,逼得她不断向后蜷缩。
  裴执雪又逼近一步, 禅衣下摆掠过染血的梨花瓣。他低垂着眼继续平声诘问:“贾锦照, 仔细回忆。你的二姐身在何处?”
  “我不知道!不知道!”
  少女艰难后退, 惶恐得语无伦次,只觉得头痛欲裂。
  似有火焰灼烧着她的头脑,将其中积攒了十八年的记忆化作一场大火。
  “我、我没有二姐!你、你都死了,怎么还不放过我!”锦照耗尽全力大喊,“不管你是什么魑魅魍魉!都一样滚吧!!!”说罢,锦照搜肠刮肚地回忆《金刚经》,低声颂念, 想要驱逐裴执雪。
  却听那恶鬼毫不受影响,甚至从鼻中发出一声她熟悉至极的哼笑:“呵, 早说过, 我已融入你的骨血, 是你的一部分。”他高高在上地嘲讽, “贾锦照,你没有二姐?那你双手上洗不净的鲜血从何而来?”
  锦照惶恐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失去神志般在满地竹叶中用力擦拭,却毫无作用。
  “不……胡说……我已经摆脱你……摆脱贾家了……”她近乎绝望。
  他继续逼近, 近到锦照必需很努力地仰头才能看清他残忍的表情。
  他的语气忽地变得怜惜又悲悯:“锦照,努力想想,你只是忘了。”
  锦照开始平静, 心中困惑是否真的存在过一个二姐。
  万籁俱寂,正在她稍稍镇定时,裴执雪突然向她伸出双手:“你看,血是洗不掉的。我是,你也是。”
  那句话仿佛一句即将灵验的诅咒,他的手掌忽然发出轻微的破裂声,似是其中微小的血管与骨骼都同一时间被化为筛粉,前一瞬还没有实质的手掌顷刻间便化成猩红黏腻的血浆,锦照离得太近,被温热的血溅了满身满面。
  腥气扑鼻。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裴执雪浑身发出同样的爆裂声,转瞬化为一场血雨,将毫无防备的锦照淋个透彻,连她的瞳孔中也积了血水,世界一片猩红。
  唯有一件空荡荡的白衣悠悠飘落,浸透在血水中。
  “啊——”一声惊叫,锦照猛地坐起。她前所未有地感激眼前熟悉的素白帐幔。
  果真是梦。
  她只觉身上出了一层细汗,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带着梦魇残留的寒意。刚舒了口气,抬手轻拍胸口安抚狂跳的心,余光却发现腿边被衾不自然的隆起。
  锦照提着一口气,缓缓回头望去。只见裴逐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躺在床榻里侧,一双黑得过份的瞳子看向她的眼神幽深而探究,那目光似乎会让她的所有密秘无所遁形。
  一股被侵犯领地的不悦瞬间涌上心头,但想到今日还要倚仗他助自己渡过死劫,锦照强压下怒意,将惺忪睡眼中残留的惊恐化作轻柔的嗔怪:“逐珖?你怎么来了?我方才好似做了个噩梦……”她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试探着自己是否有梦呓。
  裴逐珖专注地望着她,轻轻摇头:“对不住,嫂嫂,我并不知晓。我两刻前才回来……本想唤您起身,”他利落地坐起身,活动了下略显僵硬的肩颈,“但见您睡得正沉,一时倦意袭来,竟不慎睡着了。嫂醒来前确实惊呼了一声,将我也惊醒了。”
  他僵了一下,关切地倾身将锦照拥入怀中:“做噩梦了?都怪逐珖不好。若我一直陪着您,或许就不会让噩梦侵扰了……”
  锦照淡淡应道:“不怪你,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梦罢了。”
  察觉到她语气中若有似无的抗拒,裴逐珖连声道歉:“嫂嫂,是我不对。我答应过不随意进出您房间的……待今日事毕,嫂嫂想如何责罚,逐珖都甘之如饴。但现下,我们该准备出发了。”
  他话刚说完,门外传来侍女们强打精神的声音:“少夫人,该起身了。”
  锦照的心一瞬又被揪紧。
  虽已有所准备,但皇后尚不知她父母亡故的真相,比起自己的亲弟弟,更习惯于依赖裴执雪。若她执意要让她殉葬,终是皇命难违……不知裴逐珖结识的那些江湖人士里可有倒斗的好手……
  她神思恍惚地想着,已与同样身着素白丧服的裴择梧相携行至马车前。登车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送葬的队伍。
  漫天纸钱如鹅毛大雪般铺天盖地,哀哭声不绝于耳。
  龙鳞军在前开道,裴逐珖捧着陶盆在前引路,其后是裴执雪的灵柩,两侧是不断抛洒纸钱的家仆,以及手持法器的僧道。
  裴老爷与席夫人的马车紧随其后,接着便是她与裴择梧的马车,后面跟着几辆仆从的车辆。
  沧枪、捶锤等无亲缘关系者,以及自发前来送行的官员、仆役乃至百姓,都排在队伍末尾。
  几乎是见首不见尾。这表面的风光竟荒唐地显得裴家人丁兴旺。
  锦照与裴择梧并肩坐在马车中,车外哀哭声连绵不绝,焚烧祭品的烟气也无孔不入地渗入车厢。她轻轻松开一直紧握着裴择梧的手,撩开车帷向外望去。
  道路两旁搭满了百姓自发设置的路祭长棚,目之所及,所有店铺门扉紧闭,百姓皆伏地叩拜送行,唯有一两个眼神清澈的孩童好奇地抬头张望。
  锦照疲惫地松开车帷,闭目小憩。脑中却一阵恍惚——去年先太子与凌墨琅的棺木回京时,她也是这般跪伏在地的百姓,快两年倏忽而过,贾家没了、贾锦照没了、凌墨琅死而复生,而权倾天下的裴执雪却死了,且她还成了他的未亡人。
  命运当真无常。
  夜里那个梦又浮现于眼前,锦照疲倦睁眼,心有余悸地审视自己纤尘不染的双掌,艰难地回忆到底有没有“二姐”这个人……若有,为何贾家再无人提过,她也全无印象。
  而裴执雪特地在死前提她?难道……
  “锦照……”双手被裴择梧再次握住,“你的神情这般困惑,是在想什么?”她的手因刚握过暖炉,温暖得甚至有些滚烫。
  锦照回过神,苦笑道:“我在细数这一生走出宅门的次数……似乎前半生,唯有在‘婚丧嫁娶’时,才得以短暂地行走在街市上。”
  裴择梧闻言心中一颤,急忙追问:“你除了送葬、出嫁、进宫之外,竟从未好好逛过开阳城?”
  锦照凝神细思片刻。确实有过一次自由的出行——与凌墨琅在中元节畅饮那夜,但那是她深藏心底的秘密。
  锦照道:“幼年曾有过一次,随兄长看了中元节满河的莲花灯,哦,还有……我背着你兄长偷偷回无相庵探望过一次一灯。”锦照眼中有了轻浅的笑意,“那次还是是托逐珖的福,但他后来险些因着帮了我失掉半个屁.股。”
  如今,在锦照眼中,裴执雪这种程度的操控已经算是笑话。
  但裴择梧眼中还是闪过了愧疚,低低道:“过几日,等兄长丧葬的关注消失,我们带嫂嫂逛遍整个开阳城,吃遍所有的开阳酒楼……”
  这是为她连她兄长的丧都不服了,不知是不是她也觉得他不配。
  锦照眼神温柔,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别总是心事重重的。”她长舒一口气,“若今日能渡过这一关,你若愿意,我们好生庆贺一番,不醉不归!”
<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