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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她声音微哑, 环着他的双臂晃了晃, 推他离开自己一截:“逐珖, 醒醒,该去早朝了。你还要先将我与云儿送回听澜院。”
  初秋的冷气灌入缝隙间,带来些微凉意。裴逐珖孩子般哼唧着,重新紧紧贴上, 还不满地找到尖尖,来回蹭了蹭后,含.着她模糊地耍赖:“不要, 今日是我最幸福的一日了……嫂嫂好狠的心,要赶逐珖走。”
  锦照哭笑不得,心中暖得一塌糊涂,忍着一波.波漾开的痒意推他,柔声劝道:“好了好了,我会陪你很久的,不在乎这一时半刻,尤其是这两日,万不可误了大事。”
  裴逐珖这才慵懒地颤动如黑蝶翅羽的长睫,恋恋不舍地停止吮.吸,利落地翻身下床更衣。他向锦照伸出手,一把将锦照捞入怀中横抱,锦照还未反应过来,只来得及瞥见他衣袍下尚未平复的躁动,便被锦被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裴逐珖垂头,看着怀中只剩一个轮廓的少女,低声道:“外面凉,嫂嫂忍一下,我马上将云儿也送回去伺.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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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被细心地裹住了她的周身,将初秋清晨的寒意隔绝在外。
  锦照靠在裴逐珖坚实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几个轻盈的起落后,她被稳妥地安置在听澜院寝房的床榻上。
  身下的被衾虽然柔软,却带着一夜未有人气的凉意。
  鼻尖萦绕的气息已从裴逐珖身上清新的柠草香,变回了裴执雪遗留的檀香气味。
  锦照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满室素白的布置,唯有床头琉璃缸中那尾红鳞金鱼还在欢快地游动,成为这清冷的房间中唯一一抹生动的暖色,却在粼粼水波中提醒她方才的温馨已不再。
  裴逐珖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嫂嫂放心,本就离得近,我脚程也比那废物快得多。”
  锦照望着他即将离去的背影,竟鬼使神差地不想他将她丢在这个满是裴执雪气息的小院,忍不住唤他:“逐珖!”
  裴逐珖闻声顿住脚步,回身投来询问的目光。
  锦照将那句“别走”咽了回去,转而温声叮嘱:“毕竟是皇宫大内,还是收敛些好。”
  天光依旧黯淡,裴逐珖语中带笑:“谢嫂嫂关心!”
  锦照虽看不见,但也能想象出他此刻定是展露着如朝阳般温暖的笑容。
  锦照躺回冰冷的被窝,但心……似乎暖融融的,就像她抱着翻雪时的感觉一般。
  好像已经开始想念裴逐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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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憩片刻后,天光已大亮。锦照由侍女们伺.候着洗漱更衣,勉强用了些早膳。
  她穿上丧服,摇摇欲坠地在侍女们的搀扶下,踏上马车,前往裴执雪的灵堂。
  初升的朝阳从天边缓缓探出头来,淡金的光芒笼罩万物。
  锦照微微眯着眼,将头探出车窗,任由帷帽上轻薄的纱帘被秋风拂动,紧紧贴在她的面颊上。她贪.婪地呼吸着踏过尸山血海才得来的自由的空气。
  驶了一阵后,空气中渐渐飘来灵堂特有的香火气息。
  晦气。
  锦照不悦地蹙起眉头,将车窗严严实实地关上。
  少夫人强拖着病体,前来祭奠亡夫的消息刚传入灵堂,就见一道袅娜柔弱的身影在几位低眉顺眼的侍女搀扶下,步履虚浮地踏入灵堂。
  锦照抬眼打量四周,那口巨大的漆金楠木棺材依旧摆放在灵堂正中,两侧密密麻麻地陈列着招魂幡等祭奠用品。
  灵堂中白帘飘荡,倒与他那寒气森森的书房有八分相似,只不过此处很是热闹,颇为嘲讽。
  灵堂东侧,一位身着枯叶黄法衣的道长手持桃木剑,剑身上穿着的黄色符纸随着他的舞动渐渐化作灰烬。他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一旁的小道士则不停地往手捧的铜炉中投入符纸。这阵仗在锦照看来,倒有几分镇邪驱魔的意味。
  她的目光又转向西边,一位白眉白须的老僧闭目盘坐在蒲团上,一手轻敲木鱼,一手捻动佛珠,口中诵经声不绝。他身后跟随的僧众个个法相庄严,唯有最末位的两个小和尚已经歪着脑袋打起了瞌睡。
  席夫人与裴老爷均未到场,由裴择梧领着众家仆跪在棺木前为裴执雪哭灵。
  几日不见,裴择梧竟又清瘦了许多,如今的身形已与锦照相差无几。
  锦照心中一阵揪痛,不禁暗想她帷帽下的容颜是否也与自己更为相像了。
  锦照轻声吩咐侍女们前去打赏道士与僧众金银,随后跪在裴择梧身旁的软垫上,将这段时日亲手为裴执雪抄写的佛经投入面前的铜盆中焚烧。
  其上字迹生涩,用笔全无章法,是裴逐珖寻不会笔墨之人抄写的。毕竟在世人眼中,锦照是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美貌草包。
  裴择梧望着那些歪扭的字迹在火焰中渐渐化作灰烬,轻声开口:“锦照,其实你不必做这些的,我知道你并不十分难过。”她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锦照一僵,不知该如何作答。
  裴择梧的声音轻如耳语:“你不难过是应当的。他不配,我们都不配……”她的话语被灵堂里嗡嗡的诵经声淹没,但那份深重的愧疚却如一根银针,尖锐地刺入锦照的耳膜,“但你不必每日都躲着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朝廷恐怕要对你不利……”
  锦照这才想起,自“知晓”裴执雪死讯后,她还从未回应过裴择梧。一时恍神,她跌坐在地,倒真像被裴择梧所言吓到。
  “为、为何……”她顺势颤抖着问。
  裴择梧连忙扶起她,继续道:“不必担心,你只需知道,无论发生何事,我与母亲就算拼上一条命,也会护你周全的。”她语气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锦照心中一酸,忍着哽咽道:“那我便不怕了,多谢……”她顿了顿,又轻声道,“我不恨他,若没有他,我早就死了……你也不要再觉得愧对我,继续自我折磨,好吗?”
  一滴泪珠从裴择梧的帷帽下悄然滑落。她无声地点了点头,机械地将手中的符纸投入火盆。
  两人默然相对许久,直到裴择梧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越说越低:“今日算是兄长头七……你特意选今日前来,可是还想再见他一面?”
  锦照沉默片刻,望着佛经燃烧升起的袅袅青烟,轻轻颔首:“终归是夫妻一场……原以为来日方长……我可以慢慢改变一切……谁知他竟这般突然就……”她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有些话,还是想与他说完的……毕竟今夜过后便是永诀,我自是盼着他早日往生。”
  这话说到了裴择梧的心坎里。
  “呜……嫂嫂……我也以为会被他管束一辈子的……”裴择梧终于忍不住,抱着锦照嚎啕大哭起来。
  锦照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安抚裴择梧。实际上她与裴执雪之间早已撕破温情假面,该说的话早已说尽。
  况且裴执雪真正的头七在六日之后。且她真心所愿的,是让裴执雪永堕地狱,不得超生。
  在灵前跪了整整一日,锦照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浸.透了香火气。直到日头西斜,裴逐珖才匆匆赶来接替她。
  这次她离开时的虚弱倒真不是假的了。
  昨夜本就忙乱,加上被裴逐珖折腾了大半夜,今日又一直有人来向她问安,更是一个哈欠都不敢打。
  恍惚想起,她上次这样疲累,还是与裴执雪成亲那日。
  锦照在归程的马车上苦笑,也算有始有终了。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后,锦照强忍着周身的酸痛,快步穿过书房里那些如同迷障般的重重垂帘,径直走向浴室。
  温泉不知曾精心布置它的主人已然身死,依旧吐着温水,让暧昧的水烟蒸腾而上,在房顶凝成一滴滴冰凉的水珠,时不时恶劣地滴落在沐浴少女凝脂般的肩头上。
  窗外,夜色渐浓,一轮冷月悬于中天,清辉透过窗棂,将室内的水汽照得一片朦胧。
  树影化作一道道沉默的剪影,偶有夜枭的啼叫划破寂静,声音幽远可怖,仿佛来自幽冥地府。
  漫长的深夜里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仿佛整个府邸都依旧在裴执雪无形的注视与操控之下。
  用过简单的肉粥后,锦照早早地躺上了床榻。拉上床帘,黑暗顿时笼罩了整个空间。
  她点亮了悬在水面上的水晶莲花灯,七彩的光芒在床帐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也照亮了在水中游动的、与她相伴的小鱼。
  锦照渐渐沉入梦乡。
  朦胧中,竹林中有人唤她:“贾锦照,贾锦照。”是一个少年清亮而陌生的嗓音,却又隐隐透着说不出的熟悉感。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她了。锦照循着声音深入竹林,想看看是谁家的孩子如此大胆。
  然而在一个转弯后,她猛地停住了脚步——不知何时,她竟走到了那一处与他初识的潭水边。
  潭边那棵苍老的梨树,依旧如她记忆中一般,繁花似雪。
  呼唤她旧名的孩童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潭水对岸那道芝兰玉树的熟悉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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