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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锦照眼神一闪。她早将那件为她悉心编制的白驼毛衫完全抛诸脑后了。
  那些短暂的美好回忆一时排山倒海的涌来,锦照好不容易才将酸涩的泪意憋下去。
  但很快,她的心又坚硬起来。
  裴执雪继续道:“三来后悔……没有早日斩草除根,他咳、他们本早就不该留在这世上。”
  果然,他只会遗憾自己做得还不够绝。他从始至终,都不认为玩弄他人性命是恶行,如今的结局不过是他一时自负,未能将后患彻底清除。
  当锦照再次将目光从指尖移回裴执雪脸上时,眼中已凝结着冰冷的杀意。
  她强抑着不甘沉声道:“你的所作所为,全都源于你自私的本性。后来假装发现自己学会爱我,也不过是你察觉到了我的疏离,为满足你扭曲的欲望而编织的幻象。你根本没有爱任何人的能力。”
  “但你恨我,亦永远被我改变。锦照,无论你日后与谁做,你都是我的。”
  “放妻书的真伪,苍天可鉴。你永生永世,都是我的妻!”
  她听着这番执迷不悟的宣言,唇边泛起一丝嘲讽至极的冷笑。
  “裴执雪,”锦照与身旁蹲下的裴逐珖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声音冷若寒冰,“你该去死了。”
  话音未落,她从他满身的发钗中,精准地挑出那支温润半透的白玉牡丹钗——那是她当时为了蛊惑他,特意从库中选的。
  随着钗身缓缓抽出,暗红的血液从伤口汩汩涌出。
  裴执雪意识到死期已至,挣扎着嘶吼:“你与我本是同类!你二姐呢!锦照,想想你二姐如今身在何处!”
  锦照根本没有什么二姐,她只当他在做困兽之斗。
  她并不为所动,冰凉的手被裴逐珖的手握着指引、推进,狠狠刺穿裴执雪的心脏。
  裴执雪口角不断有鲜血涌出,他最后嘴唇翕动,声音虚弱得低不可闻:“我的欲.望,便是天道。”随后,他的瞳孔逐渐变大,眼中狂热的光芒逐渐流逝。
  曾经叱咤风云的大盛第一权臣,裴执雪,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小小密室中。
  他的妻子与弟弟联手,将一支小小的玉钗送入他的心脉。直到他气绝身亡,那两双交叠的手仍紧紧握着钗柄。
  她本能戴着那支钗做他的皇后的……
  一切,都结束了。
  锦照双腿发软,险些跌坐在地,被裴逐珖及时扶住。他轻声提醒:“锦照,他死了,松手吧。”
  死了?
  她仍觉得恍惚,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才终于确信这个事实。
  锦照纤长白皙的手轻轻抚过裴执雪扭曲变形的染血面庞,恍惚看见当年梨花中从天而降的清润郎君,轻轻拉着她的丝绦,救下即将落水的她。
  “睡吧,”她眸光温柔,“忌日快乐,裴执雪。”
  她不在意满手的污血,合上他黯淡的双眼:“再见。”
  裴逐珖将他满身的遗物拔下,小声嘟囔:“怎么是再见,当是永别。”
  我们都是罪孽深重之人,或许几十年后九泉之下,还会重逢。
  但锦照并未将心里话说出口,只释然对裴逐珖笑笑:“是我失言。只是有些突然罢了。你知道,从前为他定的死期并非今日。”
  “他早该死了。这样死是便宜他,该让他受千刀万剐之刑。”裴逐珖愤愤,脑中已在盘算着如何让他的尸体再受些“苦”。
  锦照正色道:“但我们不是他,这便够了,甚至过份。”她恢复镇定,“逐珖,你先送我上去,然后将尸体运走。还有,那个看守裴执雪的陈伯在何处?今日便将他好生安置……一切都结束了。”
  “对了,他这些日子住在何处?”
  裴逐珖端正神色,认真回道:“您放心,他住在石墙后的密室里,唯有我准许时方能出来,绝不会听到我们……”他紧张地试探道,“嫂嫂,我会处理好尸体,安置好陈伯。您上去后……是在此等候,还是……”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煎熬地问道,“回听澜院?”
  裴逐珖心中忐忑,唯恐今夜欢愉只是昙花一现。生怕锦照仅是出于怜悯才予他温存,此后便再难亲近。
  锦照面色苍白,声音低落:“今夜已晚了,我不愿独自呆着,而且……我想沐浴后再简单用些晚膳,”她小鹿般的眸子依旧纯洁无瑕,纤长的羽睫颤得惹人怜惜,“所以,能做到的话,你将他的尸体暂时挪到别处,也只是将陈伯暂时安排到隔壁院子,尽快回来陪我,好吗?”
  “您放心,逐珖定当速去速回。”裴逐珖小心翼翼地将虚软无力的锦照打横抱起,心中涌起一阵无以言表的炽热。
  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让他几乎难以自持,却又不得不强压住内心的狂喜。
  怀中娇小的人儿轻声问道:“你这里可有侍女伺候?”
  裴逐珖努力平复心绪,语气平稳地回道:“我将您先前见过的那两个哑女召回来了,可还妥当?若是人手不够,我再去安排。”
  “嗯……”锦照只觉得浑身力气正在渐渐流失,几乎想要直接闭眼沉睡,“让她们动作轻些,莫要惊动旁人,可好?”
  她微微蹙眉,又补充道:“还有,你先去将云儿寻来。待你回来时,将她安置在厢房歇息。我就在此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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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窗外高悬的圆月静静洒下清辉, 为锦照的面容镀上一层银白的圣洁光晕。
  她垂首看着自己的掌心——方才裴逐珖与她的情绪都很激动,竟将那牡丹钗上的牡丹轮廓大致印在了她手心上。痕迹正逐渐淡去,但也更像裴执雪所说的“烙印”, 正不可避免地慢慢渗入她的骨血之中。
  一刻钟后, 云儿被领进了这间裴逐珖特地为三人打造的寝房。
  夜深人静,云儿却衣着整齐, 显然一直在听澜院等候锦照归来。
  她苍白的面色与青黑的眼圈透露出连日来的操劳与忧心, 让锦照心生愧疚——或许不该一回府就大刀阔斧地裁减人手, 让云儿与王管事在操持丧事之余,还要费心考核众人的去留。
  云儿踏入房门后,并未过多打量这间完全依照锦照喜好布置的寝屋,而是用那双盛满千言万语的眼眸,忧心忡忡地望向锦照。
  锦照先对裴逐珖道:“逐珖,你去将他们带走罢。”
  “是,嫂嫂, 逐珖尽快回来。”裴逐珖显然一刻都不想浪费,目光只在锦照身上粘黏了一瞬, 便被他强行扯开, 几步走下密室石阶。
  密室还敞着, 长而宽的巨大入口如一条天堑, 横亘在床上的锦照与门口的云儿之间。
  锦照对她摇了摇头,道:“你先等一等,都结束了。”
  云儿自是明白了锦照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但很快便用平静将其掩盖,将满腹疑问压下。即便见到裴逐珖背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箱,搀扶着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苍白老者从石阶上来, 她也未露半分异色。
  裴逐珖对“装聋作哑”的云儿很是满意,出门前还赞许地道:“云儿,你主子今日累了,快些照顾她罢。”又回头深深望了锦照一眼,“嫂嫂,等我。”
  锦照轻轻颔首,待他离去后缓缓起身,合上了密道的入口。
  静候片刻,确认陈伯蹒跚的脚步声消失后,终于支撑不住,虚脱般地跌坐回床榻。
  云儿一个箭步冲上前想扶她,终是晚了一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姑娘……那箱子里的……可是裴执雪?”
  锦照对她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是他,我亲手杀了他……”但越笑,眼睛却越酸,心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牵着,随裴逐珖一起没入无边暗夜。
  “我们自由了……他再也不能干涉我的选择,再也不能伤害我身边的任何人。”锦照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像是说给云儿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云儿坐在锦照身边,泪也心疼地一直垂落,她揽过她的肩头,如她幼时一般顺着她的背:“……都过去了……姑娘应该骄傲……是您保护了我们……您也护了天下人……”
  锦照趴在云儿温暖柔软的怀中呜咽了许久,直到感到连云儿的小衣都被她的泪水浸透,才停下来,鼻音浓重地问:“云儿姐姐,我去沐浴,想吃你做的冰镇荔枝膏和砂糖冰雪冷圆子……”她又急急打断,“若是没有荔枝了,换旁的也行,我不会吃很多的。”
  云儿闻言,展颜笑道:“姑娘这是被拘束久了,虽说如今天气转凉,您心中有数便好。莫要忧心,府中糖渍荔枝备得充足,冰浆圆子更是随时可制。用这些甜食讨个好彩头,愿姑娘‘苦尽甘来’,自此万事顺遂!”
  锦照哭得双眼微肿,眸光却格外清亮,凑上前“叭”地在云儿面颊亲了一口:“云儿姐姐待我最是贴心!快去准备吧,让那两个哑女伺候我沐浴便是。”
  “是。”
  沐浴在静谧中进行,又在静谧中结束,这番宁静反倒让锦照寻着到了几分精神世界的安宁,仿佛彻底洗净了那一手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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