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你应当见过,”她毫不留情地开口,语气讥讽, “裴执雪比你能忍得多。即便你这般境地时,他可未曾掉过一滴眼泪。” 话音未落, 抚着泪痕的指尖倏地换作一记轻佻的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如囚笼的方寸间回荡。
裴逐珖久久不得解脱, 神智涣散之际, 竟开始幻想自己鼻腔呼出的、连同身体蒸腾出的温热气息,已然掺杂了他的精魂,正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施刑的女子,代替他亲近她。
他用那双数年未曾落泪、如今却轻易被锦照勾出湿意的眸子, 望向她刚刚扇过巴掌的手,温顺地靠过去蹭了蹭,喘息着低语:“您不是说过……不拿他与逐珖比较吗?”
锦照的声音稍稍放柔, 安抚道:“是我失言。那么,你更喜欢我快些,还是慢些折磨你?”
裴逐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逐珖只求嫂嫂放过我……让我解脱。”
锦照依言松手,媚眼横波,挑眉问道:“哦?这样?”
青年睫毛剧烈震颤,显出极度的意外,随即面露乞求之色,呼吸急促地想去抓她的手,模样可怜至极:“不是这样……是求您让我……出去。”
锦照无可奈何地轻叹:“已经耗了这样久,你从前可不似这般耗时。”
裴逐珖本就泛红的面颊、双耳,乃至脖颈顿时更添一层绯色,修长的手指无处安放,只能狠狠攥紧身下柔软的被衾。
喉结滚动间,一股兽性在他不为人知的暗面悄然涌动。他的声音沙哑而磁性,听得锦照耳根发热:“逐珖早说过那是意外……您偏不信我……”他强忍着反扑的冲动,低声哀求,“求求您,快些,好吗?”
他越来越烫了。
锦照直觉感到危险逼近,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彼此的煎熬。
然而……确是她太过轻敌。无论她如何变换力道与节奏,直至筋疲力尽,换来的也只是裴逐珖更为痛苦的动情模样。
她早已不是存心折磨他了。
其间甚至有几次,因他哀求得可怜,她竟心生动摇,生出想扯开他那连领口盘扣都一丝不苟紧扣着的圆领袍,瞧瞧他是否通体都泛着粉晕,又想试试他究竟能硬撑几炷香的荒唐念头。
最终,锦照浑身酸软无力地倒向一旁,全然忽略了裴逐珖那如同被遗弃幼犬般的呜咽与哀求,只想就这般静静地歇息片刻。
她身上的茉莉香与桂香与裴逐珖身上清爽的香草气息交织在狭小的空间中,逐渐不分你我,形成暧昧氛围中的一部分。
锦照早已累得满身细汗,却只能用手背随意擦拭额角。忽然她眸光一闪,精神为之一振。
锦照早已累得满身细汗,却只能用手背随意擦拭额角。忽然她眸光一闪,举起酸痛无力的双臂,绕到脑后轻轻一拉,系带随之从细腻如堆雪般的颈间落在雪峰上,她抽出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心衣,径直丢到裴逐珖身上,语气冷淡如霜:“我实在乏了,你自己解决罢。”
说罢便摆出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任裴逐珖如何凑过来亲吻哀求,都毫不留情地将人推开。
直到被他蹭了满脸泪水,她才长叹一声,倚着床头坐直身子,无奈道:“若实在难受,你便自己弄给我看。”这招她曾用在裴执雪身上,当初费了好大功夫才让那个骄傲的男人妥协。
尽管他后来很是享受。
她本以为裴逐珖也会扭捏推拒,要她许下诸多承诺才肯就范。
谁知他竟瞬间惊喜地坐直身子,方才那副孩子一样哼哼赖赖的模样瞬间消失,活像服了仙丹般精神焕发:“嫂嫂当真愿意看?”
锦照心中腹诽他真是个小变态,也欣慰一计奏效,配合地点点头,道:“我可以力所能及地帮你。”
裴逐珖眼中迸发出更炽热的光彩,锦照立即肃容警告:“但我不会褪去任何衣物,你也不得碰我分毫。”
“那您要如何......”他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低声道,“无妨,只要得您片刻关注,逐珖便心满意足。”
锦照呆愣,裴逐珖这句无意间的话,利箭般正中了她的心扉,也许她与他如今这畸形的情感,都只是想寻找到‘懂自己’的同类,并被同类看见。
裴逐珖哄过自己,失落地垂下眼帘,抓起那件丝质小衣,死死捂在鼻尖,深深吸气时满脸的贪婪,呼气时肩头都在轻颤满足得如同刚刚得到……疏解。
即便他顶着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这份对她眷恋到几乎变态的模样,仍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
随后他将那滑软的布料铺展于掌心,目光迷离地望向锦照,自顾自地动作。
直到此刻,锦照才惊觉,小裴逐珖不仅身量高挑,更有着一副结实的体魄,是洞房时会让新娘子吃苦头的模样。
但很快她便无暇他顾。
结实的拔步床随他在剧烈摇晃,丝毫不见停止的势头,他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中,满是渴望与野心,就那么死死盯着她,让她又觉得后背发毛,诡异危险,像是被潜伏于深海中的怪物势在必得地锁定。
而且他这摧枯拉朽的力道……让锦照不禁忧心日后履行承诺时要吃多少苦头。
太过漫长,一开始锦照还会照着自己的允诺,在一旁装着样子轻哼两声,后来看得头晕,耐心全无,竟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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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再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挂满白布的寝屋。她只穿着寝衣躺在厚厚的锦被里,正要起身却觉胸口传来异样的疼痛。解开衣扣查看,只见肌肤依旧白皙细腻,却隐隐散发着一股陌生的草药香。
锦照勃然大怒,当即唤来裴逐珖派来的侍女,厉声吩咐:“叫你主子半个时辰内来见我!”
简单梳洗用膳后,锦照胸中郁结难舒,在屋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床头琉璃缸中那尾可怜的金鱼被她的动静惊扰,沿着缸壁不安地上下游窜,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出路。
可惜它不会如锦照高.潮时所见的那般飞上天空,它始终是一条小鱼,逃不出自己的琉璃缸。
她亦不会逍遥于九万里之上,连被困在裴府这纯净水晶所制的缸中都要听宫里的旨意。
即便裴逐珖对她表现出千般顺从,也不过是源于觊觎之心,她只是看起来处于主导的位置上。
锦照踱至缸边,将满腔愤懑倾泻于这无知无觉的小鱼身上,冷声道:“别再徒劳挣扎了,你本无路可逃。你的记忆只有几息,何苦耗费一生都徒劳地寻找出路?沉入水底安眠,反倒不至显得这般可悲。”
鱼儿依旧无知地游弋,绚烂的长尾摇曳生姿,这华美的特征却成了它失去野外生存能力的原罪。
锦照心头泛起一阵酸楚,怅然道:“生得这般夺目,是你的幸运,更是你的劫数。要怪,只怪自己未能托生为空中猛禽、陆上凶兽、海中霸主,或是……”她话音渐低,“人间权贵。”
怒意渐渐消散,化作一种难以名状的揪心之感。
与其说她在与鱼对话,不如说是在质问这世道的不公,哀叹自身无可奈何的处境。她的离经叛道,只是让她换了个牢房。
裴执雪“死”后,仿佛世间万物都化作了他。
她会不会也如这尾金鱼,在不断的游弋与遗忘间,进行着徒劳的抗争?
但她更可悲。
她不会忘。
一缕异常的香灰气飘入鼻尖,实在蹊跷——
裴执雪的灵柩停放在远在宴厅改建的祭堂,与听澜院相隔甚远,祭奠所用的香灰绝无可能飘至她的寝榻之畔。
除非——
锦照捏起几粒鱼食撒下,头也不回,声音清冷:“裴逐珖。”
身后传来青年毫无底气的回应:“嫂嫂……”
她蓦然转身,冷哼一声。
果不其然,裴逐珖一身缟素,正恭恭敬敬跪在她身后。
不待锦照开口,他已急急辩白:“嫂嫂,我知错了……昨夜实在是出不来……”
锦照点点头,十分平静地道:“我知你不容易,且去祭堂忙正事罢。还有,死的不是我——即便是我,也无需你行此大礼。”
过分的平静比狂风暴雨更令人恐惧。
即将被抛弃的恐慌如刺骨的藤蔓缠上裴逐珖的心头,他蜷缩着身子,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逐珖罪该万死……我不该趁嫂嫂不备逾越界限,更不该事后企图隐瞒,明知事已败露还妄图狡辩……”
锦照款款落座榻边,淡淡道:“你何错之有?错的是我,竟以为你与裴执雪不同。我会尽快离开裴家,另寻清净之地。”
一句话正中胸口,裴逐珖脸色煞白,脑中似是被扎了十万根针一般,十指死死扣着自己的头颅,大滴的汗水掉落在地,他似乎在痉挛,呼吸的频率如将死之人在奋力挣扎,他失控地否认:“我不是他!我不是他!”参杂着无力的梦呓一般的哀求,“我真错了,你不要走……”而后竟一副完全喘息不来的样子,说不出话。
锦照见过人这个模样——从前贾宅中有个面容姣好的姨娘,被贾宁乡发狠打过一顿后,再见到贾宁乡,便会是这般惶恐至极的模样。郎中来说她是撞了邪,贾宁乡便差人将她卖给人牙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