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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她又轻声唤了几次裴逐珖的名字,确认他久未回应后,才压着嗓子,对裴执雪急急低语:“死心吧,你出不去了。我会慢慢折磨你,直至送你下地府。”
  裴执雪抬眸看她,眼中不见丝毫恐惧,唯有洞悉世事的清明,他轻声问道:“你真正对我动了杀心……是因我对你用药吧……”
  锦照摇了摇头,情不自禁地伸手,指尖轻触他脸上的泪痕。此刻的他,宛如一条误入人间、懵懂无知的山林毒蛇,纵有模仿之心,却始终不通人性。
  她道:“你根本不懂。压死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经年累月、积重难返的苦楚与仇恨。”
  裴执雪贪恋地偏过头,感受那纤柔指尖带来的最后的温柔,仍不死心地低语:“原来早在无相庵时,你便知晓自己饮下的是避子汤……那你可知,我后来为你换了的药……”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锦照不安地向上瞥了一眼,抓紧时间低声道,“那药需长期服用,方能调理好身子,期间亦不会受孕。裴逐珖对我别有图谋,他曾言,为将我长久留在裴府,会让我顶着你的名分,怀上他的孩子。”
  她一袭红衣艳丽夺目,却神色凄楚,嘴唇苍白,“我不愿怀上孽种,想来你亦不愿。所以,那药必须永远是‘延嗣汤’。”她俯身凑近裴执雪耳畔,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直至……我能杀了他。”
  “我憎恶所有意图操控我之人,包括你,也包括他。所以,”她气息拂过他耳际,“你愿意……让我为你报仇吗?”
  裴执雪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锦照长长舒了一口气。
  实则,裴逐珖从未说过那些话,她也不想杀裴逐珖。
  以她对裴逐珖的掌控,他若知真相,也断不会逼她停药。
  但裴执雪已然猜到她是在无相庵窥破了“诀嗣汤”的秘密,下一句恐怕就要点出,她是得凌墨琅与游乙子助力才得知真相。
  她不想让裴逐珖知晓,她与凌墨琅往来甚密。
  凌墨琅,是她藏于袖中的最后一张底牌。
  裴执雪清明的眼神由最初的震怒转为一片灰寂,低声道:“知道了……若我注定万劫不复,那便静候夫人为我——”
  话还没说完,他眼神瞬间警惕,身体紧绷,抬眼深深望向锦照,严肃地、费力地,摇了摇头。
  尽管形容狼狈,身陷囹圄,他面上却已恢复云淡风轻的笑意,清朗如远山之巅的皑皑积雪。
  他声音清澈而平缓地对锦照道:“从前你我血肉相融,你也永远是我夫人,生生世世与我同穴。”他轻笑一声,接着道,“我算是因公殒命,哪怕陛下娘娘不下旨意将你殉葬,也定不会许你再嫁,我会永远看着夫人,等夫人下来……陪我。”
  锦照已料到他会如是说,后背不可避免地发凉的同时,也一样目光温柔地回望着他——如同嫁与他后的每一个日夜那般,笑得顺从、温驯、娇美,将所有的戾气与尖刺尽数掩藏。
  裴执雪近乎贪婪地铭记着这个笑容——即便如今已知是虚假,又何妨?
  他至少真切拥有过,也将自己的一部分,深深烙印在了锦照的骨血之中。
  “咚——”
  头顶骤然传来石板重重撞击墙壁的巨响,震得满室灯火剧烈摇曳,锦照也被惊得本能地躲进裴执雪怀中。
  然而,当耳畔响起他试图挣脱铁链的金属“仓啷啷”声时,她瞬间清醒,如同受惊的鸟儿般从他身上急急逃离。
  裴执雪眼神悲戚,语带哽咽:“你心底早已明白,无论何时,我都会护着你,不是吗?”他艰难动了动手臂,铁链又无可奈何地呻吟起来,“可惜……我已再无能力护你周全……”
  他深深吸入残留在怀中的那一缕淡香,苦笑道:“这恐怕是你我此生……最后一次相近了吧……”
  锦照没来由地眼眶一酸,猛地转过身仰起头,竭力逼退即将盈眶的泪水。
  她分明恨此人入骨。
  为何还会如此?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红色袍角自视线死角悄然转出。
  “嫂嫂?”裴逐珖轻声唤着,步下楼梯。
  他背上负着小方桌,怀中抱着一把圆凳,凳上还稳稳搁着裴执雪那个藏满死者遗物的密码箱。弧形箱面上,一个有棱角的包袱随着他的步伐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纵然负重如此,他脚下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以他的功力,本可轻易不让裴执雪察觉他的存在。
  那他究竟是从何时起,开始窥听他们对话的?
  锦照又被失控感笼罩。
  好烦。
  “辛苦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紧张,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绞住袖角,面上却对裴逐珖展露出一派坦荡从容。
  裴逐珖加快步伐走向锦照。虽面上挂着干净明朗的微笑,虽那双桃花眼的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但他如浓墨般深不见底的瞳孔,仍透出一种非人的诡异感,总使人觉得他阴森森的。
  他将物品逐件轻放于地,又从包袱中取出笔墨纸砚,在桌上依次摆开,随后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静立一旁,用瓶中清水缓缓研墨,并无落座之势。
  墨香渐渐弥漫开来,正是他素来最喜用的苏荷墨。
  裴执雪按耐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看向锦照。
  她正微微含笑,对裴逐珖轻声道:“有劳逐珖。”
  而后施施然端坐椅上,猛地将层层叠叠、缀满珠饰的宽袖撕裂挽起,在珠玉坠地、发出清脆声响的同时,她从容执起裴执雪最珍爱的檀木紫毫,柔声道:“这些女儿家的繁饰,虽则好看,有时却甚是碍事。比不得大人这一笔定乾坤的紫毫笔。”她笔尖轻蘸浓墨,“大人,此笔如今既在锦照手中,你我便做不成永远的夫妻了。”
  裴执雪不得不直视眼前端坐的少女与一旁垂首研墨的青年。
  他们同着红衣,宛若夫唱妇随。
  不,是妇唱夫随。
  只可惜他浪费了太多光阴,记忆中竟寻不出与锦照这般并肩的画面。
  也许……怪他从未想过要教锦照习字罢……
  那些逝去的日子,他若与她曾共读过哪怕一首诗,也好。
  只可惜遗憾注定只能是遗憾了。
  他闭了闭眼,嗓音沙哑:“锦照,你为何连此事……都要瞒我。”
  锦照垂首,运笔如飞:“若早告知于你,岂非徒增你对我与摄政王殿下关系的猜疑。如今可以说了,我的字是儿时偷学的,也是偷练的,未料今日竟成了我脱身的倚仗。”她轻轻吹拂未干的墨迹,“天下奇才,又何止你裴执雪一人,又何止那个屡次击败你的摄政王殿下。”
  裴执雪双眼骤然涨红。
  他先前的猜测果然没错!
  她这些本事,皆是凌墨琅所授!
  所谓偷学偷练这一套,也就那一脸恋慕的裴逐珖会信。
  他又瞥了一眼恭敬立于锦照身侧的裴逐珖,终究只是冷哼一声,将翻腾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这局棋的最终赢家,既非他裴执雪,也绝非他那个不知轻重的弟弟,而是——凌墨琅。
  甚至……或许连凌墨琅也未必是。
  裴执雪郁结的胸口突然涌起一阵奇异的畅快,一时竟难以自控,“噗”地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锦照听到动静,含笑望向他:“大人真是贴心,知道锦照正需用血。”她略显苦恼地端详着他苍白面容上沾染的刺目鲜红,“只是这血……该在指尖才好。大人需以指染血,方能在这《放妻书》上画押。”
  裴执雪低哼一声,语带讥诮:“我‘大殓’之期将至,你此时才写《放妻书》,墨迹犹新,血迹未老,且非我亲笔。我劝你,不如安心在裴府为我守寡,好好为我上香,祈求我在地下保佑你,令陛下莫下旨令你殉葬。”
  锦照伸出两根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拈起方才写就的文书,华丽的裙裾随她行走而流光溢彩,她漫不经心地开口:“大人方才未曾留意,锦照说过,‘这世上并非只你二人有些本领’。”
  说着,她将《放妻书》在裴执雪眼前缓缓展开,声音清淡:“锦照不才,虽读书不多,但幸有过目不忘之能。大人的笔迹自成一派,锦照很是仰慕。所以凡所见墨宝,锦照必在心中细细揣摩每一笔划的精妙之处。日积月累,竟也摹得大人‘裴体’七分神韵,且大致习得了您的行文习惯。大人且看,锦照可算出师了?是不是欠大人‘拜师六礼’?”
  裴执雪强忍眼中炎症带来的酸涩刺痛,一字一句看去,心中情绪翻涌难言。
  那笔迹与行文口吻,与他如出一辙。
  若非此刻自己手脚尽断,又是亲眼目睹锦照挥毫而就,他几乎要疑心,那是自己神思恍惚时所书。
  若依他往日性情,必会震怒于受此欺瞒,此刻却只剩一片诡异复杂的欣慰。
  她竟如此之优秀,远超他的预料。
  即便裴执雪肉.体消亡在即,锦照也早已将他融入了她的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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