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裴执雪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刚让他拥有“爱”的能力的少女。
只见她一身鲜红霓裳之下,领口微露象征丧仪的素麻方胜纹单衣,人瘦得弱不胜衣,眼周红肿未消,与此刻的笑意盈盈形成诡异冲突。
鬓边斜插的沉木梳上,精细雕刻着一串娇小可爱,缠绕于枝头的白色菟丝花。
明亮中,她的面孔容蒙着一层淡淡辉光,神情哀切又悲悯,似来渡化他的仙子。
然而,那些残酷的细节如同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流血不止的心脏不断下坠。他强行挺直的脊骨不可避免地卸去力量,额前却被那一缕头发拉扯得阵阵生疼。
裴执雪哑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中挤出:“所以,我‘死’了?夫人正因我的‘死’……在守孝?”
锦照点头,目光依旧悲悯,如神佛俯瞰苦海中即将溺水的凡人,“大人敏锐。”
裴执雪明知不应,还是干涩地问:“夫人……是何时开始,想要我死的?”
锦照眼前又浮现初遇的场景——
满天梨花雨里,他撞破她去潭边沉尸。
在她受惊即将坠入深潭之际,他清贵如仙,从天而降,伸手抽散她的发带。满头青丝曳地而下,恰好止住了她的坠势。
而那条发带,早已浸透她杀人的铁证。
上天当真玄妙,他们从一开始便是被一条染血的丝绦相连,也注定……要以血色收场。
锦照闭目,复又睁开,轻声道:“从一开始。若我有能力的话。”
裴执雪怔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释然的笑:“但你没有。所以你来到我身边,借我的力量为你所用,直至心愿得偿——”
锦照猛地上前几步,重重一拳击在他胸口,发出一声闷响,硬生生打断他的自欺与释然。她情绪几近失控,声音中怒火燎原:“不是!你有意曲解我的话,想要为什么找借口?是安慰自己——”
“裴执雪落得如此下场,只因爱上了一个早有杀心的女人,被她攫取了全部力量?”
裴执雪目光闪躲,无言以辩。
他方才确有一瞬是如此为自己开解的。
锦照是他荒芜人生里唯一一束光。
若他只因自己陌生的“爱”败了,他可以接受。
锦照盛怒之下所击之处,正是他昔日苦肉计中箭之地,亦是那夜她以烛剪连刺两次的旧伤。
那处尚未痊愈便被裴逐珖推入湍流,泥水浸泡下痂皮尽褪,伤口再度溃烂,至今未愈。这一击之下,竟又渗出殷红血痕,缓缓洇透白衣。
锦照情绪稍稍平复,对渗出的血迹视而不见,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确曾试图说服自己爱上你,竭力忽视你的种种诡异,渴望过上寻常女子的生活,甚至……想要一个孩子。”她深深吸气,方能继续维持语气的平稳,“可你,从未给过我半分安宁。”
她强压下逐一控诉的冲动,只简洁道:“从一开始,你便处心积虑地操控我。起初,假借‘履行誓言’之名;后来,则冠以‘保护’与‘爱’的名义。”
“你根本是个不通人性的恶鬼,只会拙劣地掩饰自私,从不在意他人所想。为达目的,你不惜践踏、操纵一切规则,却往往弄巧成拙。在你身边,无人真正受益,众生皆困于你亲手所铸的牢笼中煎熬。”
裴执雪的面容在炽亮的光下仿佛骤然凝固,身躯却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
那双曾温润、继而温情、最终深情凝望她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雾气。
许久,他一贯清润无暇的仙人姿态彻底剥落,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泛青,豆大的汗珠随着无法抑制的颤栗滚落,如同雨滴砸在一幅渐次模糊的画像上,将那张无瑕假面氤氲模糊难堪的墨痕。
他喃喃低语,声音破碎不堪:“原来你早发现了……锦照,你定亦看出来了,我如今已明白如何对待珍视之人……我可以补救的……我一定可以补救的……”
-----------------------
第65章
锦照垂眸, 凝视着眼前这位受困于方寸之间的夫君。
她语带悲哀:“你还觉得有补救的余地?我若放你离开,你难道不会大开杀戒?”
裴执雪凝望着她,仿佛又找回了一贯的清远高洁之态, 淡淡道:“我说这些, 并非想要劝你救我。即便你能做到,裴逐珖也不会放过你。我与他之间的恩怨, 不该牵涉到你。”
他顿了顿, 声音平静又隐有祈求, “至于那些人……我知道你也不在乎蝼蚁的死活。我们才是同路人。你细想想,你真正在乎的云儿,我一直都有杀她的理由,不是吗?但我没有触及你的底线……”
锦照怔怔望着他。
楼上,裴逐珖的手几乎将那个启动密室的狸奴雕像攥成齑粉。
裴执雪闭上眼,晶莹的水滴不断从他睫间溢出,滑过泛红的眼角, 沿着瘦削的脸颊缓缓滴落。
他似乎强忍着哽咽,继续道:“锦照, 若我能从这里脱身……你可愿再与我……一生…一世?”
漫长的沉默中, 裴执雪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无相庵的院落——流苏花如雪片般, 扑簌簌地落入雾气缭绕的温泉池水。
池水中央, 是他永恒的心魔、过往的例外、今生的挚爱。
幻影里,她纤小的身躯几乎被水雾吞没,那沉重的海青勾勒出她玲珑曲线的同时,也仿佛要将她拽入深渊, 看得人心头发紧。
更何况,她手中还紧握着一把削发如泥的匕首,正欲破釜沉舟, 以自己的性命逼他现身。
他如今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踏入那温泉之中,只记得在夺下刀的瞬间,他便已决心抛却曾经立下的誓言,不再罚她青灯古佛,而要娶她为妻。
永远、永远的,将她握在掌中。
但如今……他已然不再想操控她的一切了。
思及此,幻梦般的过往骤然消散。裴执雪睁开眼,眸光沉浸在诗意般的温和与深情之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企盼——
却只见一个颤抖的背影。
裴执雪见过太多次她的哭泣,却是头一次尝到为旁人心酸到发疼的滋味。
安抚的话语尚未出口,只听那颤抖的身影竟发出一声憋不住的嗤笑。他错愕地将满腹柔情生生咽下。
锦照回过头,恰巧撞见裴执雪近乎惊愕的眼神。她拭去笑出的泪水,捂着肚子笑出声来:“你还这般自大,称他人为蝼蚁?你以为谁不是蝼蚁?你若当真高人一等,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哈哈哈……”她笑中带泪,继续道,“我一直不说话,就想听听真正的恶人在想的都是什么……我与你并非同路人,我只是不在乎,而你,是想掌控每一人的生死。”
裴执雪眼中的柔光彻底熄灭,升起的青烟中,狼狈一闪而过。
锦照不留情面地继续说道:“而且,照你所说,我是否该因云儿还活着,而向你道谢?”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目光转冷,“你真是痴心妄想,还想从这里出去,与我再做夫妻?”
“你所谓的‘爱’,不过是一把无鞘的利剑,只会破坏你所接近的一切。”
裴执雪脸色灰败,眸色变得深沉如长夜,沉郁之下涌动着无法面对失败的癫狂。
他的声音变得低哑而危险:“锦照,我做那些,都是为了你。你我夫妻一体,我是罪人,也是你递的刀。我是恶鬼,你便是恶鬼生出的心脏。你不可以,也不能摆脱我。”
锦照近乎同情地看着他,轻叹道:“……果真,任何人一旦坠入情网,都会变蠢。”
“哪怕世上最无情之人,也不例外。”
她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重负:“既如此,我倒能释然了。毕竟……我也曾对你有过期待。”
“我清楚那些不会让你真正下定决心……”裴执雪皱着眉沉思,忽然瞳孔一缩,“除非——那日你去无相庵,不是为了祭奠!你知——”
“胡言乱语!你不配再提他们!”锦照急声打断,眼中杀意骤现,“再说下去,我现在就取你性命!”
“裴逐珖?”她抬头望向屋顶,却被极亮的灯光晃得眼前一花,脚下也跟着踉跄一步,险些摔倒,不由自主地短促“啊”了一声,随即很快站稳。
“嫂嫂?”
隔着厚重的铁板加木板,裴逐珖慌乱而模糊的声音传来,“怎么了?我现在就下去?”
锦照眸色一凝。
果真,这密室另有乾坤。
她与裴执雪方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全被裴逐珖听了去。
她回眸看向裴执雪,见他眉宇间并无讶异之色。显然,他早预料到,这并非一场单纯的夫妻私语。
她扬声道:“不必下来了。你去将大人地牢里那箱‘战利品’,连同他惯用的笔墨纸砚,一并取来。我在此等你。”
“嫂嫂今日便要开始?”裴逐珖的声音里透出几分雀跃。
“速去。”锦照语气带着不耐,“桌椅也需搬下来,你自己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