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桔文屋>书库>其他类型>菟丝三诱> 第86章

第86章

  只是裴择梧此时在身侧,她不能问。
  被水浸透的盂兰盆贡品散发出略带甜味的香灰气息,此刻渐渐弥漫开来,冲散了空气中浓郁的焦糊味道。
  在众人忐忑的目光下, 裴执雪推着凌墨琅的轮椅,二人朝向盂兰盆躬身长揖,扬声道:“天降吉兆, 佑我大盛!九域安康,岁稔年丰!”
  众人望着祭台前长揖的两位天之骄子,不禁屏息凝神,细细品味这十六字真言,愈觉深意盎然。
  大盛自古便分九域,这“九”原是指江山社稷!
  复又豪情万丈地追随他们高呼:“天降吉兆,佑我大盛!九域安康,岁稔年丰!”
  “天降吉兆,佑我大盛!九域安康,岁稔年丰!”
  声声呐喊回荡在珈蓝寺上空,可以想见,待仪式结束,今日异象必将传遍四海。
  就连裴择梧也眼含热泪,同邻窗的女眷们一道探身窗外呼喊。锦照含笑回望裴逐珖,只见他深不见底的黑瞳正死死盯住祭台中央光风霁月的裴执雪,面色隐隐发青。
  锦照忽地不再想嘲笑他一番筹谋给裴执雪做了嫁衣裳。他这些年一直看着杀死弑父仇人受万众拥趸,自己却不得不隐忍蛰伏,仰人鼻息——他性情变得乖张怪异无边界,倒也情有可原。
  欢呼声如潮水般在珈蓝寺中回荡不休,却有一骑快马如利刃般,破浪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如战鼓,打破了将将振奋的氛围。
  马上之人不断挥动手中一封折子,声嘶力竭地高喊:“急报——急报——”
  他猛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骑手随即滚下马鞍,踉跄跪地,高举手中文书,整个人身上的轻甲都因他的颤抖,发出甲胄磕碰的细响。
  凌墨琅与裴执雪同时向前。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封奏折上。
  凌墨琅刚接过奏折,那小兵便颓然倒地,生死不明。他看完后,一言不发地递给裴执雪。
  二人皆面色如水,波澜不惊,但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莫非何处又遭灾荒,或再生叛乱?
  不安的气氛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锦照回眸再看向裴逐珖。
  他向来寂然的眸中,竟亮着如毒蛇锁定猎物后般专注而冷酷的光。
  锦照心头一凛:这么快?
  裴逐珖感受到她的目光,向她得意挑眉,以口型说:“不必忧心。”
  锦照只觉得这个日期选得不错——鬼节送来要送他下地狱的消息,但除此之外,她并不放心,这才过去不到十日,他们已谋划周全了?遂只还他以忧虑的神色,后槽牙不知不觉咬得死紧。
  天地清静,所有人都屏息静候裴、凌两人宣布急报内容。
  但,裴执雪以“上天既降吉兆,过犹不及”及军情紧急为由,草草结束了中元法会。他急召观礼众臣一同入宫面圣,仅遣沧枪、禅婵等亲信护送女眷回府。临行前,他的目光匆匆瞥了一眼锦照的窗子,发现里头灯已熄了。
  回府后,即便支开了所有下人,裴逐珖也再未现身。
  锦照独自来到小佛堂,跪在蒲团上为莫、贾两家及其他枉死者祈福,默诵《往生经》,告诉他们大仇即将得报,愿他们安心往生。
  又将裴执雪亲手折的元宝投入火盆,看着它们翻飞蜷曲地化为灰净,已然孝顺给阎王爷,才小声祈求:“求阎王爷您收下这份小礼,让裴执雪下去之后受尽炼狱之苦。”
  佛龛深处,佛像似喜似悲的面容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显得像会动,嘲弄着众生一直以来在苦海中的挣扎。
  百余盏长明灯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光影幢幢,像是一个个挣扎于苦海不得超生的怨灵。
  锦照浑身一阵战栗,忽听林中传来夜枭凄厉的哭嚎,愈发害怕,急急起身欲拉门离去,却被一个高大的黑影挡住了去路。
  有鬼!
  锦照惊叫一声,向后仰倒,却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清冽的檀香瞬间将她包裹。同时,一条结实的手臂从她腰后迅速收拢,稳稳托住了她。
  裴执雪。
  锦照惊魂未定,抬眸看向这个即将走入死局的男人。
  他眼神温柔,唇角带笑地回望着她,叫人猜不出温情以下的情绪。环绕她的手臂轻柔地将锦照搂在怀中,他亲吻着锦照发顶,喃喃:“对不起……为夫本想今日起就好好在夫人身边陪夫人的……奈何——”
  锦照装作震惊又忧心,竭力挣脱他,声音抖得不像话:“奈何什么?!”她眼中立刻蓄满泪水,“你又要去打仗还是赈灾?!”
  裴执雪看她如此难过,越发不舍,低声道:“军报说南岭即将民变。为夫必需去去主持大局。”
  锦照怒视着他:“我倒要去朝廷上问问!我泱泱大盛,为何万事都要宰府亲自出马!他们都是废物吗!”说罢竟拔腿要走。
  裴执雪将人轻轻一拉,重新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后脑柔声安慰:“无碍的,锦照。朝廷官兵与反贼,都是乌合之众。我不去,徒增伤亡;我去,方能救万民于水火。你说为夫该去还是不该去……”
  裴执雪果真中计了,这一趟,注定有去无回。甚至“去”都“去”不了。
  锦照在他怀中呜呜哭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哭声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哭声在他温暖的怀抱中震荡,被他以更紧的拥抱和规律的心跳回应。
  锦照提醒自己,这个她曾无比熟悉、汲取过无数温暖与战栗的怀抱,正是长久以来——直至现在,都困着她的囚笼。
  而她,正在为这个即将受刑的犯人,上演最后的送别。
  不知在院中抱着他哭了多久,她才抬起头,哽咽着问:“大人何时启程?”
  裴执雪轻轻擦掉她的泪珠,愧疚道:“后日鸡鸣时分开拔。”
  锦照一愣,那为他哀悼的悲伤瞬时转为深藏的恼怒。
  心底暗怒:怎么不早说!害她装了这么久!再挤是真挤不出那么多眼泪了!
  裴执雪继续道:“只剩两夜一日的时间陪你了。莫怪为夫。”他顿了顿,柔声安慰:“你也看见了,天降祥瑞,为夫定会平安归来。”
  锦照垂下眼帘:“大人总将锦照当傻子耍。”
  裴执雪想起过往种种,心中蓦地一慌,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像是不仅指今日之事,忙道:“是我有错。锦照聪慧,自不会被那些鬼蜮伎俩蒙蔽。”
  锦照吃惊地抬起头,双眼瞪得铜铃一般:“大人说什么?”
  “是我的错。”他明白锦照在讶异他居然能认错,一把将锦托抱在怀里,边向浴室走去边道:“不止如此。待我回来,你、择梧、母亲,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再……强人所难。”他语气涩然,其中的愧疚不似作假。
  锦照坐在他双手上,眼睛有点酸涩。
  他果真是明白了,但是太晚太晚太晚。思及裴择梧,她又明了,为何择梧从前胖起来就定了型,而如今却一天一个样。是他不再用什么方法控制裴择梧接受他的惩罚了。
  但裴执雪卸去压在她们身上的枷锁,并非赐予的恩泽,那些本就不是她们该承受的。
  裴执雪该为给所有上过的枷锁、逝去的生命而死。
  该死。
  该死。
  无可转圜。
  “夫君是为锦照好,锦照清楚的。”她低落地说着,偏头躲开半片垂荡的布帘。
  果然,裴执雪即便出征在即,也根本不知养精蓄锐为何物。他刚帮锦照洗净那一头如瀑青丝,便将她转了个身,不由分说地按在了温热的池边玉石上。
  蒸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潮湿的垂帘将两人与外界隔绝,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温热的池水和彼此交错的呼吸。
  欲.望像满室水汽一样四散,暧昧至极。
  其实在水中的感觉算不得好,她不愿在这最后的几日里还委屈自己,回过身来,用一双素手抵住他结实的胸膛,神情认真地阻止他再继续。
  清亮的眼眸透过袅袅雾气望向裴执雪,红唇微启,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大人,我不愿在这……”她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继续软声道:“大人动作总是大开大合,会让水……”她面色绯红,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贝齿轻咬下唇,“会让水将花蜜都冲散了,会有些涩和痛。”下定了决心,她又低声补充,“还会…灌水到……”
  裴执雪低笑一声,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带着几分戏谑:“哦?可你每次叫得那般动情,为夫还以为你甚是喜爱。”
  锦照觉得嗓子干得要着火,脸色愈发涨红,头几乎也要埋到自己的胸脯里,盯着自己锁骨下的海棠疤痕,小声承认,“是喜欢的……这里有池水击案……狻猊吐烟……垂帘飞舞,只是始终不及……”
  “哦?”裴执雪的鼻息流连在她敏感的后颈,激起一阵战栗。
  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暧昧:“不及什么?锦照可否详细说说最爱……什么子时……在何处?”
<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